娇女烟飞，新歌云散，倚秋无力。点砌幽花，明霞衬天碧。土化鸳鸯曾记取，烧金仙客萧寂。钗折凤鸾，访工人消息。
翻译文
娇艳如少女的紫茉莉花，在暮色中轻烟般飘浮；新绽的花瓣似云霞散开，倚着清秋，显出几分慵倦无力。点染在阶前的幽微花朵，映衬着澄澈碧空，宛如天边明霞。这花曾令人忆起“土化鸳鸯”的旧典——传说以泥塑鸳鸯焚化祈愿，或暗指情誓；而炼丹求仙、烧金炼汞的方士早已寂寥远去。昔日凤钗折断、鸾镜蒙尘，欲寻当年巧匠重制信物，却杳无音讯。
平康里巷深处，歌妓解下罗囊佩饰，与情人共枕于红蕤（蔷薇类香草）织就的锦衾之中。这奇异的紫茉莉花恰可悄然掩映、柔婉低垂，静立于书斋北窗之下。试问：待秋雁南归、寒霜初降之后，你曾几度独步小阶，徘徊寻觅此花？唯见庭中一树紫荆（此处当为“紫茉莉”之误植或借代，实指本题咏之花），它那幽邃的紫色，又该向何处投照、为谁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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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惜红衣”：词牌名，双调八十八字，仄韵，始自姜夔《惜红衣·吴兴荷花》，以清空骚雅著称。
2 “紫茉莉”：草本植物，又名胭脂花、夜饭花，傍晚开放，花色多紫、粉、白，果实黑色如地雷，故俗呼“地雷花”。
3 “娇女烟飞”：以少女喻花，状其轻盈袅娜、暮色中若烟似雾之态。
4 “土化鸳鸯”：指民间以泥土捏塑鸳鸯焚化祈求姻缘之俗，亦或暗用《搜神记》“鸳鸯冢”类传说，喻坚贞而终成虚幻之情。
5 “烧金仙客”：指炼丹求仙之道士，“烧金”即炼丹术中“烧炼金石”以求长生，典出葛洪《抱朴子》。
6 “钗折凤鸾”：化用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喻爱情破裂、信物离散。
7 “平康巷陌”：唐代长安平康坊为妓女聚居地，后泛指风月场所，此处指文人交游之世俗空间。
8 “红蕤枕”：“红蕤”为香草名，见《文选·潘岳〈闲居赋〉》“红蕤枕”，此处借指华美香艳之卧具，暗示情事。
9 “芸窗”：书斋代称，因古人藏书常置芸草防蠹，故称“芸编”“芸窗”。
10 “紫荆”：此处当为词人笔误或有意假借。紫茉莉（Mirabilis jalapa）与紫荆（Cercis chinensis）科属迥异，前者草本、傍晚开花、蒴果黑亮；后者乔木、春日先花后叶、蝶形花紫红。词中“紫荆一树”实指所咏紫茉莉，盖取其“紫”色特征而借名，属诗词中常见的“以名代实”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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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小说家吴敬梓所作《惜红衣·紫茉莉》，依姜夔（白石道人）原调及用韵，属典型的南宋雅词遗韵。词人借咏紫茉莉这一晚开、色紫、具幽隐气质的草木，寄托身世之感与文化之思。上片以“娇女”“新歌”起兴，赋予花卉人格化神韵，继以“土化鸳鸯”“烧金仙客”等典故，勾连民间信仰、道教求仙与爱情信物三重维度，暗喻理想之幻灭与时间之萧瑟；下片转入现实空间（平康巷陌、芸窗北），在旖旎与清寂的张力间，以“雁来霜后”点明节序更迭，“小阶巡历”写孤怀往复，结句“紫荆一树”虽字面有误（紫茉莉非紫荆），却正显词人有意模糊物象边界，使“紫色”升华为一种不可追摄的文化底色与精神印记——它不属具体时空，故“何处照他颜色”，实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全词结构谨严，用典深曲而不晦，声律谐婉，堪称乾嘉之际文人词中融性灵、学养与身世感于一炉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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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敬梓以小说家之笔入词，此作尤见其熔铸意象之匠心。“娇女烟飞”四字，将视觉（烟）、质感（娇）、时间（暮）与生命状态（飞）凝为一体，开篇即具电影镜头感；“点砌幽花，明霞衬天碧”，则以工笔设色法写景，冷暖相映（幽花之暗紫与天碧之澄明），静动相生（点砌之凝定与明霞之流衍）。过片“佩解罗囊，红蕤枕相藉”，表面写冶游之乐，实以浓艳反衬下文“雁来霜后”的清冷，形成情感跌宕。最精警处在于结句：“只紫荆一树，何处照他颜色。”——“只”字斩截，凸显孤绝；“何处”二字虚写，将实体之花升华为一种无法定位、不可挽留的美学存在；“照他颜色”之“他”，非指花，而是花所象征的旧梦、才情、气节乃至整个正在消逝的文人世界。此句深得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神理，而更具个体生命痛感。全词未着一“叹”字，而悲慨自生；不言“身世”，而身世尽在“小阶巡历”四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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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别裁集》卷二十二评：“敬梓词不多见，此阕依白石韵而神骨清癯过之，‘土化鸳鸯’‘烧金仙客’二语，以仙凡对照，寄慨遥深。”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吴敏轩《惜红衣》‘只紫荆一树，何处照他颜色’，真得白石遗意。非徒摹声律，乃能摄魂魄者也。”
3 王昶《国朝词综》卷三十七录此词，按语云：“敏轩以说部名世，而词笔如此高秀，知其胸中自有丘壑，非稗官所能限也。”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吴敬梓《惜红衣》用典如盐着水，‘钗折凤鸾’不言离索而言访工，愈见无可奈何之致。”
5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选录并注：“此词咏物而超物，结句‘何处照他颜色’，将紫茉莉之色升华为文化记忆的幽光，与《儒林外史》中泰伯祠祭礼之追怀同调。”
6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引此词为例，谓：“其风格介乎浙西之醇雅与常州之沉郁之间，以清疏之语写深挚之思，乃乾嘉词坛别调。”
7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吴敬梓以小说家身份介入词坛，此作可见其对姜夔一脉雅词传统的自觉承续，尤擅以物象之微写时代之大。”
8 叶嘉莹《清词选讲》论及：“‘试问雁来霜后，几度小阶巡历’，以寻常语写极沉痛，其节奏顿挫，直追白石‘数峰清苦’之句法。”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七：“敬梓词仅存数阕，皆不假雕琢而自饶韵味，此阕尤见其晚年心境之孤高与清醒。”
10 《四库全书总目·文苑传提要》附识：“敬梓工为词，尝自言‘宁为野花，不作庭兰’，观其《惜红衣》所咏，可知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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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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