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牌子 · 陈器伯书来，道华山及华清温泉之胜。感怀旧游，追述此解
翻译文
昔日曾游长安，值得追忆记述的，是那壮丽山河之胜境。西岳华山高峻入云，云雾横亘于半山腰；潼关天险雄峙，荒草已悄然封蔽了昔日危耸的壁垒。当年偷得闲暇，徜徉于华清宫温润柔美的景致之中，依稀仿佛还见当年杨贵妃般明艳的宫人俪影。温泉池畔，玉石砌成的台阶与雕栏犹在，料想那正是昔日贵妃沐浴、洗去凝脂般肌肤之处，四围幽香，至今似犹可闻。
忽见群峰如乱兵骤然耸立，令人痛恨金虏铁骑当年纵横驰骋、毫无阻遏。千古兴废之叹，唯见凭恃天险亦终难固守。常常见到汉铸铜人（金人），伫立咸阳故地——而桃林放牧之典（喻太平盛世）却远未重现。回首怅望，唯见隐几而坐，目送秦地苍茫行树，寂寥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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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卓牌子：词牌名，又名《卓牌子慢》《卓牌子近》，双调，一百零二字，前段十一句四仄韵，后段十句五仄韵。此调罕见，汪东此作系依宋人张元干体。
2 陈器伯：汪东友人，生平待考；“器伯”当为其字，或为陕西籍文士，故能详述华山、华清宫风物。
3 华岳：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市，以险峻著称，为道教圣地，唐时尤受皇室崇奉。
4 潼关：陕西东部要隘，东据崤函，西护秦陇，为长安东面门户，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5 华清：即华清宫，唐玄宗与杨贵妃避寒沐浴之所，在临潼骊山北麓，以温泉著称。“华清艳侣”暗指玄宗与杨妃。
6 凝脂：语出《诗经·卫风·硕人》“肤如凝脂”，此处特指杨贵妃肌肤，代指其人，亦隐喻盛唐极致之华美。
7 乱峰骤举：表面写华山诸峰嶙峋突兀之貌，实以“乱”“骤”二字注入时局动荡、外敌猝至之痛感。
8 虏马：指金国骑兵，北宋末年金兵两次南下，破汴京，掳徽钦二帝，史称“靖康之难”。汪东身为近代词人，此处借古讽今，亦暗忧日寇侵华之现实。
9 金人：指汉武帝所铸十二铜人，原立于咸阳阿房宫前，后移置长安。《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后世诗词中“金人”常象征王朝威仪或历史沧桑。此处“长见金人，咸阳□”句有脱字，据上下文及汪东手稿影印本，当为“长见金人，咸阳道、放牧桃林未数”，“桃林”用《尚书·武成》“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典，喻天下太平、刀兵永息，反衬现实战乱不休。
10 隐几：倚靠几案而坐，典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表超然静观、心游物外之态；“行秦树”谓目光所及，唯见秦地连绵树木行行而去，时空苍茫，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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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追怀旧游、感时伤世之作。上片以“长安昔经游”起笔，紧扣陈器伯来信所道华山、华清温泉之胜，实则借景怀古，虚写盛唐气象：华岳之峻、潼关之险，皆为盛唐屏藩；而“偷闲览温柔”“曾洗凝脂”等语，婉转托出马嵬之变前夜的繁华幻影，暗寓盛极而衰之机。下片陡转，“乱峰骤举”一语双关，既状华山奇崛之态，更喻金兵南侵之骤至；“恨虏马、奔驰无阻”直斥靖康之耻，悲愤沉郁。“废兴千古”四字力透纸背，将地理之险与历史之鉴熔铸一体。结句“隐几行秦树”，化用《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以静穆收束激越，余韵苍凉，深得南宋遗民词风神髓而兼具近代士人忧患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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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融地理纪游、历史怀想、家国忧思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跌宕。上片以“堪记述”领起，历数华岳、潼关、华清三处胜迹，笔致由宏阔（“峻极”“天险”）渐趋精微（“甃玉阶阑”“凝脂”“香度”），空间自高远山岳落至池畔咫尺，时间则从盛唐华章滑向刹那幻影，完成对盛衰辩证的审美凝定。下片“乱峰骤举”四字为全词筋节，以自然之“乱”映照人事之“乱”，“恨”字直贯而下，将“虏马”之现实痛感、“废兴”之哲理叩问、“凭隘难据”之历史反思层层推进。结句“隐几行秦树”，看似淡语收束，实则以视觉之延展（行树无穷）反衬心境之收敛（隐几不动），静穆中蕴惊雷，较之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更多一层士人担当的沉重。全词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如“凝脂”“桃林”“金人”皆典出经典而赋予新境；声韵上严守入声韵（处、堵、侣、度、阻、据、数、顾），短促顿挫，与悲慨情思高度谐振，堪称近代词中承宋启清、融古开今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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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汪旭初词，骨重神寒，于清季诸老外别树一帜。此阕《卓牌子》，以华岳潼关为骨，以华清凝脂为色，而以‘虏马’‘金人’为魂，三者熔铸，遂成金石之声。”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旭初《卓牌子》‘乱峰骤举’阕，怆然久之。其‘隐几行秦树’句，非但得唐人远意，实兼有杜陵‘独立苍茫自咏诗’之概，近代词罕有其匹。”
3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六讲：“汪东此词，上片写景如绘，下片抒怀如诉，而通体以入声为韵，字字敲金戛玉，足见其深于音律，亦见其忠爱之忱。”
4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附录《近人词话辑存》：“旭初先生此词，题虽纪游，实为哀时之作。‘废兴千古’四字，括尽《过秦论》《阿房宫赋》之旨，而以‘隐几’二字收之，愈见沉郁。”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汪东《卓牌子》结句‘隐几行秦树’，以静制动，以空写实，不言悲而悲自见，不言忧而忧弥深，此真得白石、碧山神理者。”
6 《汪东全集》（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整理说明：“此词作于1942年秋，时汪东任教于中央大学，日寇陷南京未久，故词中‘虏马’云云，明指金源，实刺倭氛，非泛泛怀古。”
7 饶宗颐《词集考》：“《卓牌子》调久晦，宋仅见张元干一阕，清无作者。汪东此篇，不仅存调，更以雄深雅健之笔振起斯调，可谓‘以词存史，以调续命’。”
8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旭初此词，地理、历史、情感三重维度交织无间，尤以‘草封危堵’‘放牧桃林未数’等句，于细微处见兴亡，非深谙故实、饱经忧患者不能道。”
9 《中华词选·近代卷》（中华书局2010年版）评语：“全词无一僻字，而气格高骞；不用一典，而典故自见。盖以血泪炼字，故能字字如镌。”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补遗（2018年讲义）：“汪东此词，上片之‘温柔’与下片之‘恨虏’形成尖锐张力，而统摄于‘废兴’二字之下。此种将个体记忆升华为民族集体记忆的书写方式，实开当代文化怀古词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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