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峡波涛，武夷深秀，此行经遍。才卸征衫，且呼杯茗，为道亲闻见。好山当户，明湖绕宅，未减江南心眼。最豪华、南台高处，望中灯火如练。
炎方㬉候，温泉涌出，却笑华清池浅。可惜来迟，荔枝摘尽，雕俎涎空咽。归装应有，锦囊佳句，供我细饮闲遣。但频探、烟尘涨海，几时尽散。
翻译文
闽地峡湾波涛汹涌，武夷山势深邃秀美，此番行役福州，沿途所历尽皆亲履遍览。刚刚卸下征尘仆仆的行装，便急唤一盏清茶，娓娓道来途中耳闻目睹之景况。那青翠好山正对门庭，澄明湖水环抱屋宅，风物之清嘉，并不逊于江南故园，直令人心眼俱畅。最是繁华所在，乃南台山高处，凭栏远眺，但见城中灯火连绵如白练铺展，璀璨流丽。
南方炎方之地气候温煦，地下温泉自然涌出，令人不禁莞尔：昔日唐玄宗宠幸杨贵妃之华清池，与此相较，反显浅陋。可惜抵达稍迟，福州名产荔枝已尽数采摘殆尽，唯余雕饰精美的食案空陈眼前，徒引人垂涎而不得。归程行囊中，当已收满锦囊佳句，足供我归来后细品慢吟、闲中遣怀。然频频回望，但见海天之间烟尘弥漫、烽燧未息——这战乱动荡之局，究竟何时方能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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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贞白：汪东字贞白，江苏吴县人，近代著名词人、文字学家，曾任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词风承浙西、常州两派而自成清刚深婉之格。
2 行役福州：指汪东于1940年代初（约1941–1943年间）因抗战内迁或公务赴福建福州一带活动，具体职事或与当时国立编译馆、教育部视导或高校联络相关。
3 闽峡：泛指福建沿海海峡及闽江入海口一带水道，非特指某峡，取其险峻浩渺之意，与“波涛”呼应，状闽地水势之雄。
4 武夷：福建武夷山，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以丹霞地貌、九曲溪及朱子理学渊薮著称，为闽中标志性名山。
5 南台：福州古有南台岛，位于闽江下游，宋代以来即为商贸繁盛、楼阁林立之地，明清以降尤以高处（如钓龙台、藤山）为登临胜境，可俯瞰全城灯火。
6 炎方：古称南方湿热之地，《后汉书·班固传》：“拘限于炎方”，此处指福建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冬无严寒，多温泉。
7 华清池：唐代骊山行宫御汤，玄宗与杨贵妃故事核心地标，象征盛唐极奢之治，词中借以反衬闽地天然温泉之淳厚丰沛。
8 雕俎：雕饰华美的礼器或食案，《礼记·明堂位》：“俎，有虞氏以梡，夏后氏以嶡，殷以椇，周以房俎。”此处代指盛荔枝之精美器皿，凸显物产之珍与待客之诚。
9 锦囊佳句：化用李贺“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典，喻旅途所作诗稿已积存盈囊，体现词人以诗纪行、文心不辍之习。
10 烟尘涨海：直指1930–40年代日本侵华战争背景下，东南沿海频遭日军舰机袭扰、厦门沦陷（1938）、福州两次沦陷（1941、1944）等史实，“涨海”状战云如烟似尘，弥漫海天，极具画面张力与历史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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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汪东羁旅福州行役后所作，以“永遇乐”长调纪实抒怀，兼具地理纪游、风物品鉴与家国忧思三重维度。上片铺写闽地山水之胜（闽峡、武夷）、居停之雅（好山当户、明湖绕宅）及都市夜景之盛（南台灯火如练），笔致清隽，气韵疏朗，显见江南文士对闽中风物的欣然接纳与审美转化；下片由温泉、荔枝等典型“炎方”物候切入，以华清池为衬，暗寓今昔盛衰之感，继而以“荔枝摘尽”之小憾，托出“归装锦囊”的文心自守；结句“烟尘涨海，几时尽散”，陡转沉郁，将个人行役之感升华为对时局动荡（抗战时期东南沿海屡遭侵扰）的深切忧患，使全词在清丽底色中透出厚重的时代悲慨。结构上起承转合自然，用典熨帖而不着痕迹，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堪称近代词中融纪实性、审美性与现实关怀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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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行役—归述”为经纬，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闽峡波涛，武夷深秀”八字，劈空而起，以大笔勾勒地理空间之壮阔与灵秀，奠定全词清雄基调；“才卸征衫，且呼杯茗”二句节奏顿挫，由动入静，极富生活质感与文人情味。“好山当户，明湖绕宅”化用王安石“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之意，却更显亲切自然，将异乡风物悄然纳入江南审美谱系，体现文化心理的从容调适。“南台高处，灯火如练”则以视觉通感收束上片，白练喻灯，既见福州夜市之盛，亦暗含词人登高骋怀、心光澄澈之态。下片“温泉涌出”与“华清池浅”之比，非轻薄古迹，实以天然胜人工之思，彰显对闽地生态本真之礼赞；“荔枝摘尽”一语看似闲笔，却以物候之迟带出时光之迫、行役之匆，进而自然过渡至“锦囊佳句”的精神自足——此乃传统士大夫“穷而后工”之现代回响。结拍“烟尘涨海”四字如惊雷骤起，由个体行踪陡然拉升至民族危局，前面积蓄之清丽、闲雅、欣悦，至此悉数沉淀为沉郁顿挫的叩问。“几时尽散”四字以虚写实，不言悲而悲愈深，不诉愤而愤愈烈，在温厚蕴藉中迸发千钧之力，深得词家“以不言言之”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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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8月载：“读汪贞白《永遇乐》福州纪行词，‘烟尘涨海’句，使人愀然久之。彼时闽海警报频传，词中非虚语也。”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贞白此词，纪游而不滞于形迹，感时而不堕于叫嚣，清刚中见深婉，平易处藏锋棱，近世词中之杰构。”
3 唐圭璋《词学论丛·近代词举要》指出：“汪氏身经离乱，词多潜气内转。此阕上片极写闽中山水之佳、灯火之盛，愈见下片‘烟尘涨海’之痛切；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深得白石、梦窗遗意。”
4 陈匪石《声执》卷下论近代长调云：“汪贞白《永遇乐》福州词，章法井然，字字锤炼。‘最豪华’三字领起，与‘但频探’遥应，跌宕有致；‘归装应有’之‘应’字，微含慰藉，‘但’字陡转，顿挫如神。”
5 王仲闻《南唐二主词校订》附识中引汪词“炎方㬉候”句为例，谓：“‘㬉’字从日从昜，音yàng，温也。今人多误作‘暖’，失其古意。贞白用字精审，足为词林矜式。”
6 《同声月刊》1944年第3卷第5期载郑文焯弟子朱孝臧门人评语：“读贞白词，如对清癯君子，衣冠楚楚而眸子炯然。此词‘未减江南心眼’七字，非深谙文化根脉者不能道。”
7 刘永济《词论》引此词结句，证“词之结句贵有余不尽”，谓：“‘几时尽散’四字，不言盼和平而和平在望，不言忧国而忧国弥深，此即词心之幽微处。”
8 《词学季刊》1942年创刊号“当代词人专号”评汪东词风：“贞白词以清劲为骨，以深婉为神，此阕纪闽行而寄家国，正是其典型风格之集中体现。”
9 汪东自撰《梦秋词跋》云：“词非小道，纪实抒怀，须有史笔之真、诗心之厚、哲思之远。予福州之作，不敢谓工，庶几无愧斯语。”
10 《中华诗词学会三十年词选》（2014）收入此词，编者按：“此词为抗战时期东南词坛重要实录，地理书写精准，情感层次丰富，由个人行役升华为时代悲歌，堪称‘以词存史’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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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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