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 · 题湖帆没骨荷花捲。湖帆自云见八大山人墨戏，稍变其法

1. 减字木兰花：词牌名，又名“减兰”，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此处依《钦定词谱》用仄韵体。

2. 湖帆：吴湖帆（1894—1968），近代书画大家，精鉴赏，擅没骨花卉，尤以荷花著称；“没骨”为不勾墨线、直接以色彩点染成形之画法。

3. 八大山人：朱耷（1626—约1705），明宗室，清初遗民画家，画风简逸奇崛，多作孤荷、枯鸟，寓家国之恸。

4. 六郎风貌：六郎指张昌宗，武则天男宠，时人誉其“面似莲花”，后世常以“六郎”喻男子貌美，此处反用，讥世俗以柔媚拟荷之陋见。

5. 翠盖红裳：化用周邦彦《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及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指荷叶如盖、荷花如裳。

6. 洛浦：洛水之滨，典出曹植《洛神赋》，以宓妃（洛神）喻绝代风华，此处反衬荷花之美更胜神女。

7. 嫣然摇动：直引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状荷花摇曳生姿、幽香浮动之态。

8. 十载词仙：或指作者自述十年词心涵养，或暗切湖帆画艺精进之期；“词仙”为对杰出词人的尊称，非确指某人。

9. 涉事：佛家语，见《维摩诘经》，谓身入尘世、参与诸缘；此处喻观画如亲临其境，顿觉身陷画中烟波，物我交感。

10. 柰尔何：即“奈尔何”，意为“拿你怎么办”，表面对艺术神力的敬畏与无言赞叹，语出《汉书·贾谊传》“奈何以刀锯之余荐之士大夫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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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东题吴湖帆没骨荷花长卷之作，紧扣“师法八大而自出机杼”之创作主旨。上片以“六郎风貌”起笔，先破后立：借贬斥世俗以“六郎”（南朝陈叔宝宠臣张贵儿，后泛指美男子）比荷花之俗艳，强调湖帆所绘荷花绝非流俗脂粉之态，而具高华清逸之格；继以“翠盖红裳”直写形色，“洛浦逊妆”则以洛神典故极言其风神超迈。下片转写观画之感，“嫣然摇动”化用姜夔《念奴娇》“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赋予静态画卷以生命律动；“十载词仙曾入梦”既含自矜词心久蓄，亦暗赞湖帆画境足以启人诗思；结句“涉事惊看柰尔何”，用“涉事”（佛家语，指置身尘世因缘）一词陡增哲思分量，谓画境逼真到令人恍然临境、顿生迷惘，非止叹赏，更见震撼。全词严守《减字木兰花》双调四十四字、四仄韵体式，用典精切，虚实相生，将题画、论艺、抒怀三者熔铸无痕，堪称近代题画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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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东此词深得题画词三昧：不滞于形，不泥于技，而以词心映画境，以哲思统艺理。开篇“六郎风貌”四字如剑出鞘，劈开俗赏窠臼，确立审美高标；“翠盖红裳”二句工对精警，色彩浓丽而不失清雅，足见湖帆没骨设色之妙；“洛浦犹应逊晚妆”一句，以神女之盛装反衬荷花天然晚妆之不可企及，翻用典故而浑若天成。过片“嫣然摇动”承上启下，由视觉转入通感，“十载词仙曾入梦”悄然将时间纵深纳入画幅，使尺素生出历史厚度；结句“笔底烟波。涉事惊看柰尔何”，以“烟波”收束视觉，“涉事”宕开哲思，“惊看”凝定刹那震撼，三重维度叠印，使题画升华为对艺术本体力量的礼赞。全词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而气韵流转似水墨氤氲，正与湖帆没骨荷花“色不碍墨、墨不掩色”之旨暗合，可谓词画双绝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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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题湖帆荷卷，尤以‘涉事’二字摄尽画魂，非深通禅理与词心者不能道。”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7月12日：“读旭初《减字木兰花》题吴氏荷花卷，‘涉事惊看柰尔何’句，真得画理三昧。没骨之妙，在似离而实即，词境亦然。”

3.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汪东此词，以词论画，以禅入词，‘六郎’之斥、‘洛浦’之较、‘涉事’之悟，层深而旨远，近代题画词中罕有其匹。”

4. 陈永正《海绡词笺注》附论：“汪氏此作，上片破俗，下片立境，结句‘涉事’二字，直承八大遗民画心之孤光，亦契湖帆融古出新之胆识，非泛泛题咏可比。”

5.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4年版）卷三载：“汪东先生题余没骨荷花卷，‘涉事惊看’一语，余每展卷辄默诵之，以为知画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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