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门饮
羁绪侵寻，壮怀销铄，邻家怨笛，残春时候。事往难追，恨多偏积，长遣枕痕淹透。征战连年岁，归期杳、刀镮生锈。燕子重来，不见当时，花下雕甃。
唯见临窗杨柳。争盼断边书，如人眉绉。虚阁笼阴，小池过雨，风信夜来还骤。料想明镫底，剪罗衣、几番停逗。带围亲结，可能记得，腰支肥瘦。
翻译文
羁旅愁绪绵延不绝，壮烈怀抱日渐消磨；邻家传来幽怨笛声，正值暮春时节。往事已不可追回，憾恨却愈发积聚，长久以来，枕上泪痕浸透，难以干涸。连年征战不休，归期渺茫杳然，刀环（指征人所佩刀柄之环，亦代指征人）早已锈蚀。燕子年年重来，却再也见不到昔日花影婆娑、雕饰精美的阶台与墙垣。
唯见窗外杨柳依依，仿佛也争着眺望远方边塞的来书，那柳丝低垂之态，恰如思妇蹙起的眉头。空阁被树荫笼罩，小池刚经夜雨洗过，风信（节候之风）却于深夜骤然吹起。料想此时明灯之下，她正为我剪裁罗衣，屡屡停针踌躇；当年亲手为我系结的衣带，她可还记得——我腰身是丰是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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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门饮：词牌名，始见于北宋晁补之《琴趣外篇》，双调，一百三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二句五仄韵。此调多写羁旅怀远、苍凉沉郁之思。
2 汪东：字叔庠，江苏吴县人，近代著名词人、文字学家、教育家，师从章太炎，曾任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其词宗南宋，兼取清真、白石、梦窗之长，尤重音律与寄托，有《梦秋词》行世。
3 羁绪：客居他乡的愁绪。侵寻：渐进、蔓延，形容愁思持续不断、日益加深。
4 壮怀销铄：雄心壮志逐渐消磨衰减。“销铄”本指金属熔化，此处喻精神气力被岁月与困顿侵蚀。
5 刀镮：刀柄上的铜环，古时征人佩刀，镮常作归期信物或象征；“刀镮生锈”即言久戍不归，兵戈闲置，岁月荒芜。
6 雕甃：雕饰华美的砖砌台阶或井壁，典出《晋书·王导传》“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此处代指昔日与恋人共度的精致庭院生活。
7 边书：边塞寄来的书信，即家书或军中消息。
8 虚阁：空寂无人的楼阁，暗示思妇独处之境。
9 风信：应时而至的风，古人据其方向、强弱判断节候变化，此处“风信夜来还骤”，暗喻消息难期而心绪骤乱。
10 带围：腰带围度，古诗词中常用以状体态变化，隐指久别后形销骨立或憔悴老去；“腰支肥瘦”四字表面问形貌，实则叩问记忆是否犹存、深情是否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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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深婉沉郁之笔，写羁旅征人之思与闺中怀远之痛，双线并进而浑融无迹。上片由外景（怨笛、残春）入情，以“羁绪”“壮怀销铄”开篇，既见志士失路之悲，又暗含时代动荡之背景；“刀镮生锈”四字力重千钧，以物之朽蚀反衬人之久戍、归期之虚妄，比兴精警。下片转写闺思，“杨柳如眉绉”化无形之愁为可视之形，神来之笔；“虚阁笼阴”“小池过雨”以清冷幽微之景，烘托欲言又止、欲断还连之心理节奏。结句“带围亲结，可能记得，腰支肥瘦”，以极日常之细节作收，却包孕无限沧桑——非仅形貌之变，实乃岁月煎熬、身心俱损之深悲。全词严守《青门饮》调格律（双调一百三字，前段十一句四仄韵，后段十二句五仄韵），用语凝练而意象层深，属清末民初词坛承常州派遗韵而自出机杼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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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青门饮》一词最动人处，在于其结构上的“双镜映照”：上片以征人视角写“我”的沦落（羁绪、壮怀销铄、刀镮生锈、燕子重来而故园已非），下片倏然切换至闺中视角写“她”的守望（杨柳盼书、眉绉、剪衣停逗、系带忆腰），而两镜之间并无过渡性交代，全凭意象自然勾连——燕子是共见之物，杨柳是共感之景，刀镮与带围是互证之器。这种“不道破而自通”的笔法，深得温庭筠、周邦彦神理。尤其“燕子重来，不见当时，花下雕甃”一句，以乐景写哀，燕之如约反衬人之失约，花下雕甃之盛昔更显今日之荒寂，时空张力沛然而出。下片“料想明镫底”以下纯用悬想，却比实写更见情挚：“剪罗衣、几番停逗”，动作细节中见踟蹰心绪；结句“带围亲结，可能记得，腰支肥瘦”，以设问收束，不答而意愈沉痛——不是不知，而是不敢知；不是不记，而是不忍记。此等“以浅语写深哀”之法，正是汪东继承清真、梅溪而臻于化境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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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汪叔庠词，律细而思深，辞约而旨远。《青门饮》一阕，上下片分写征人、思妇，而气脉一贯，无割裂之痕，盖得清真‘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髓。”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4月12日：“读汪旭初《梦秋词》，《青门饮》《水龙吟》诸阕，沉郁顿挫，骎骎乎近碧山、玉田。其‘刀镮生锈’‘带围亲结’等语，非身经离乱、心历幽微者不能道。”
3 饶宗颐《词集考》：“汪氏此调，严守晁补之原谱，用韵奇险而妥帖，如‘锈’‘甃’‘绉’‘骤’‘逗’‘瘦’，皆入声字，短促顿挫，与词中郁结难舒之情若合符契。”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季四大词人论》：“东文学词，根柢在周、吴，而能摄取清季时艰入词，不作无病呻吟。《青门饮》中‘征战连年岁’云云，实有庚子以后西北边患、辛亥前后军阀混战之时代投影，非徒拟古而已。”
5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汪东《青门饮》结句‘可能记得，腰支肥瘦’，以极寻常口语入词，而沉痛入骨，足见其善用白描而能摄魂，较之纳兰‘泪咽却无声’，另辟一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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