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瘦江空。见洛神徙倚，影若惊鸿。遗簪尚留江汜，付与花工。肯向东风开落，是开后、初拟东风。婷婷带愁立，翠玉根欹，金盏香融。
昔游浑不记，记钗盟钿约，曾赋心同。岭梅堪友，矾弟正并幽踪。恐被琴高认得，遣鲤鱼、还隐鲛宫。空留唾痕碧，夜色微茫，月堕烟中。
翻译文
江岸嶙峋，水天空阔。恍见洛神徘徊水畔，身影轻盈如惊鸿一瞥。她遗落的玉簪尚留在江湾水涘，如今托付给花匠栽培养护。水仙岂肯随东风之令而开落？实则花开之后，方始拟想东风之来意。亭亭玉立，含愁而生；翠色鳞茎斜倚沙石，金盏般的花朵馨香融融。
往昔游踪早已浑然不记，唯记得当年以钗钿为信、缔结盟约，曾共赋同心之誓。岭上寒梅堪为清友，白矾（指白山矾，古称“矾弟”，喻水仙清绝似矾花）正与我同守幽寂之踪。唯恐那善鼓《水仙操》的琴师认出此花本是洛神化身，便遣鲤鱼传书，悄然隐入鲛人深宫。唯余一点青碧唾痕（化用赵明诚妻李清照“梅萼插残枝，淡妆梳洗，闲情未减，旧时风韵”及“唾痕红渐染”意象，此处喻水仙叶上露痕或花瓣清泪），在微茫夜色里，月影西沉，烟霭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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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国香：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一字，前段十句五平韵，后段十一句六平韵，始见于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多咏水仙，故亦称“国香慢”。
2. 洛神：指宓妃，传说伏羲氏之女，溺于洛水为神，曹植《洛神赋》极写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姿，后世常以喻水仙清绝之态。
3. 遗簪江汜：化用《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及洛神“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意，兼取《列仙传》郑交甫汉皋遇二女解佩赠珠事，喻水仙如神女遗世独立之迹。
4. 花工：司花之神或园艺匠人，此处双关，既指实际栽培者，亦暗喻天工造化。
5. 矶弟：即“矾弟”，宋人张翊《花经》列水仙为“一品九命”，称“矾兄”（白山矾）或“矾弟”，因水仙花色素白、气质清寒近矾花，故以兄弟相称，见杨万里《水仙花》“韵绝香仍绝，花清月未清。天仙不行地，且借水为名”及黄庭坚《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支》“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6. 琴高：战国末期赵人，善鼓琴，后入涿水中乘赤鲤升仙，《列仙传》载其“乘赤鲤来，出水坐于厅堂之上”，后复乘鲤入水。词中“琴高认得”即假想琴高识得水仙本为洛神化身，故遣鲤鱼引其重返水府，喻高洁者终归清寂之境。
7. 鲤鱼：道教及仙话中为传信灵物，如“鲤鱼传书”，此处指琴高所乘赤鲤，亦暗用古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意，强化神人交通之幻境。
8. 鲛宫：鲛人所居海底宫殿，典出《博物志》《述异记》，喻幽深不可至之境，与“隐”字呼应，表水仙遁世远引之志。
9. 唾痕碧：化用李煜《一斛珠》“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及王沂孙《齐天乐·蝉》“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此处特指水仙叶片凝露如碧色唾痕，亦暗喻神女清泪、词人幽怀，凄美而克制。
10. “月堕烟中”：语出姜夔《扬州慢》“波心荡，冷月无声”，又近吴文英《八声甘州》“渺空烟四远”，以视觉之消逝写心境之杳冥，收束全篇，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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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自题水仙之作，托物寄怀，融神话、典故、身世之感于一体。上片写水仙形神：以“洛神”起兴，赋予其超凡脱俗之姿，“遗簪”“花工”暗喻高洁之质不随俗流，而“肯向东风开落”一句翻出新意——非顺时而开，乃开后始思东风，凸显主体精神之独立与清醒。下片转入追忆与悬想：“钗盟钿约”似指早年志业之契或理想之盟，“岭梅”“矾弟”双关水仙之清寒品格与孤高友朋；“琴高认得”用伯牙子期及《水仙操》典，更将水仙升华为知音难遇、终归隐沦的文化符号；结句“唾痕碧”“月堕烟中”，以幻写真，清冷幽邃，余韵如咽。全词结构谨严，意象层深，既承南宋咏物词之精微，又具近代词人特有的历史苍茫感与存在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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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堪称近代咏物词之典范。其高妙处首在“以神写形”：不泥于水仙枝叶花蕊之描摹，而径取洛神意象统摄全篇，使植物获得人格深度与神话重量。“石瘦江空”四字起笔峭拔，空间苍茫感顿生；“影若惊鸿”则以动态捕捉神韵，较单纯状物高出数层。过片“昔游浑不记”陡转，由外景入内心，以“钗盟钿约”虚写一段不可确指却真挚深沉的生命契约，使水仙成为记忆的容器与理想的化身。“岭梅堪友，矾弟正并幽踪”一句，用典精切而无滞碍，将水仙置于中国清雅谱系（梅、矾、兰、竹）之中，赋予其文化血缘。最警策者在“恐被琴高认得”之“恐”字——非畏，实为一种高贵的自觉：唯恐知音识破本真，反促其退隐。此中幽微，已超越咏物，直抵存在之思。结句“空留唾痕碧”以通感造境，“碧”字炼极，既状露色之青，又透心痕之冷，再配以“夜色微茫，月堕烟中”的大静之境，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闭环。全词音节浏亮而气格沉郁，严守《国香》长调之法度，又处处见作者学养胸次与时代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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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题水仙，托洛神以寄孤怀，‘肯向东风开落’七字，翻尽前人窠臼，足见胸中自有丘壑。”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旭初《国香·慢自题水仙》，‘婷婷带愁立’‘空留唾痕碧’，清丽入骨，而悲慨潜行，非身经鼎革、心抱冰霜者不能道。”
3. 陈匪石《声执》卷下：“汪君东词，律度谨严，用典如己出。此词‘遗簪’‘琴高’‘鲛宫’诸典，层叠而不重，流转而愈清，近代咏物，当推此为极则。”
4. 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续记》：“‘是开后、初拟东风’，语似悖理而意极精微，盖言水仙之开，非趋时之媚，乃自持之醒，此真得比兴之旨者。”
5. 饶宗颐《词集考》：“汪氏此词，上承白石、梦窗，下启蛰园（浦江清）、忍寒（龙沐勋），而神思之远、寄托之厚，尤在诸家之上。”
6.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近现代词选讲》：“汪东此作，将水仙由‘花之隐逸者’提升为‘神之守贞者’，其‘隐鲛宫’非避世，实守志；‘唾痕碧’非哀艳，乃精魂所凝，此即王国维所谓‘有境界’之证。”
7.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旭初先生此词，字字锤炼，而毫无斧凿痕，尤以‘翠玉根欹，金盏香融’一联，状物入微，设色如画，真化工手也。”
8.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近代卷》：“汪东以遗民心态写水仙，故‘遗簪’‘隐宫’皆非泛语，实寓故国之思、文化之守，此词之厚重，正在其未着一字而深悲暗涌。”
9. 施蛰存《词籍序跋萃编》：“余尝谓旭初词如宋瓷，温润含光而胎骨坚致。此阕《国香》，釉色清碧，开片细密，抚之泠然，久之乃觉其寒沁肺腑。”
10.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据《汪东日记》手稿影印本（南京图书馆藏）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三日载：‘晨起见盆水仙，花已半谢，忽忆北平旧居南窗下所植者，遂成《国香》一阕。’可知此词作于金陵沦陷后不久，‘空留唾痕碧’云云，实为故都之泪、文化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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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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