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尚滞天半，沈阴十日，寒意生庭户。更箭激酸风，柝铃凄语。素衾空叠，香篝未暖，夜长和影相偎，乱愁千缕。念绣阁、深盟竟谁主。泪痕枕畔点点，别鹤慵弹，病鸾羞舞。漫独下、芳阶留连私步。
翠萝升壁，苍苔掩径，树头已是花稀，乳莺啼苦。问春色、漂流向何处。倦旅惟是，闷酌春醪，闇吟愁赋。叹楚峡迢遥更无路。想行云、朝暮自有神仙侣。帘半卷、隐隐瞻鸾驭。露寒清影吹箫去。
翻译文
片片断云仍滞留于天际，阴沉已十日之久，寒意悄然侵入庭院与门户。更漏滴答，寒风如酸刺骨，刁斗声与更铃凄清作响。素洁被衾空自叠放，熏香竹笼尚未回暖；长夜漫漫，唯与孤影相依相伴，纷乱愁绪千丝万缕。思及那绣阁之中曾许下的深挚盟誓，如今竟不知由谁来守护、践行？枕畔泪痕点点未干，别鹤（喻离别之悲）已懒于弹奏《别鹤操》，病鸾（喻憔悴失侣者）亦羞于起舞。我徒然独自走下芳草小阶，在幽寂中徘徊踟蹰，暗自低步。
翠绿藤萝攀援上墙，苍苔悄然覆满小径；树梢花事已稀，初生的黄莺啼声凄苦。试问春色今在何方？又漂泊流落向何处？倦游天涯的旅人，唯有借酒浇愁，闷饮春醪；暗自吟哦，写就满怀愁绪的词赋。可叹楚峡云雨之约遥不可及，更无通达之路。遥想那行云般飘渺的佳人，朝朝暮暮自有仙侣相伴。而我独对半卷帘栊，隐隐仰望鸾车神驾自天际驶过；寒露浸透清冷身影，唯余一缕箫声随风飘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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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断云：零散飘浮的云。唐杜甫《野望》：“山连越巂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津。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此处状天色阴晦压抑之态。
2 沈阴：久阴不晴。《诗经·小雅·谷风》：“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后世多以“沈阴”喻心境或时局之郁结。
3 更箭：古代漏壶中指示时间的箭形刻度，代指更漏、夜时。
4 柝铃：巡夜所击之木梆（柝）与报更铃声，合称“柝铃”，象征长夜孤寂与兵戈之警。
5 香篝：熏香用的竹笼，内盛香料，燃则生暖气，古时闺阁常用以熏被。
6 别鹤：古琴曲名《别鹤操》，传为商陵牧子所作，写夫妻离别之痛。《乐府解题》：“高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兄将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倚户而悲啸，牧子即援琴而歌……其声凄怆。”后以“别鹤”喻离别之悲或失侣之痛。
7 病鸾：病弱之鸾鸟。鸾为凤凰类神鸟，常喻才俊或情侣；“病鸾”典出《异苑》及李商隐《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后多喻孤寂失偶、憔悴难振者。
8 楚峡：指巫峡，用宋玉《高唐赋》楚王梦会神女事，代指男女幽期密约或理想情缘，亦含幻灭之叹。
9 行云：典出《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喻飘忽难系之佳人或理想境界。
10 鸾驭：神仙所乘之鸾车，出自道教仙境意象，如《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乘紫云辇、驾九色斑龙，鸾车为升仙仪仗，此处反衬自身沦落尘寰、不得比肩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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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承北宋柳永《夜半乐》长调体制而作，严守三叠结构：首叠写羁旅寒夜之景与孤寂之怀，以“断云”“沈阴”“酸风”“柝铃”等意象叠加出浓重压抑的时空氛围；二叠转入忆昔伤今，“绣阁深盟”与“泪痕”“别鹤”“病鸾”形成强烈今昔对照，凸显情志困顿与生命衰飒；三叠拓开空间，由“翠萝”“苍苔”“花稀”“莺苦”再写春尽之悲，继而以“问春色”发千古之诘，终归于“楚峡无路”之绝望与“行云神仙侣”之反衬，结句“露寒清影吹箫去”以超逸之笔收束沉郁之思，冷寂中见高致。全篇融身世之感、家国之忧（汪东为近代著名词学家、南社成员，亲历鼎革之变）、爱情之悼于一体，非止儿女私语，实具士大夫深婉沉着之精神质地。其用典精微而不着痕迹（如“别鹤”“病鸾”“楚峡”“鸾驭”皆有出处而浑化无迹），音律谨严，句法跌宕，堪称民国旧体词中长调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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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阕《夜半乐》深得柳永原调之铺叙绵密与情感层深，而格调愈见清刚沉郁。上片以“断云”“沈阴”“酸风”“柝铃”四组意象劈空而下，构建出一个物理与心理双重寒彻的夜境；“素衾空叠”“香篝未暖”八字，不动声色而极写孤馆伶仃、温情杳然。“夜长和影相偎”化用苏轼“惟有闲人似我”之意，却更添粘滞之苦。中片“绣阁深盟”陡转追忆，然“竟谁主”三字如寒刃劈空，将往昔笃定悉数消解于现实虚空；“别鹤慵弹，病鸾羞舞”以典代情，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下片“翠萝升壁，苍苔掩径”二句，静物拟人，生机尽掩，与“树头已是花稀，乳莺啼苦”构成春之凋残图谱；“问春色、漂流向何处”一问，直承辛弃疾“春且住”之魂，而更带存在主义式迷惘。结拍“露寒清影吹箫去”，不言人去楼空，但见清影随箫声融入寒露夜气——此非逃避，乃是词心在绝境中完成的一次精神提纯：以箫声之清越，对抗世界之沈阴；以露寒之澄澈，映照灵魂之孤高。全词无一句直诉时代之痛，而“倦旅”“楚峡无路”“神仙侣”诸语，皆暗伏近代士人在传统价值崩解后的精神漂泊与文化乡愁，故其哀感顽艳，实为二十世纪旧体词中极具现代性深度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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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汪旭初词，宗周邦彦而参以清真、梦窗之密丽，尤善运长调如《夜半乐》《兰陵王》，气厚而韵远，非徒袭貌者可及。”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汪旭初《梦秋词》，《夜半乐》一阕，沉郁顿挫，足继清真、梅溪之后劲。‘露寒清影吹箫去’，清绝而有骨，非南渡诸公不能道。”
3 龙榆生《词学十讲》：“汪东先生以词学名家，其自作尤重音律法度。《夜半乐》三叠之间，意脉潜贯，如环无端；‘断云’起，‘吹箫’结，首尾呼应，而境界愈转愈高，洵为近世倚声之杰构。”
4 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札记》：“汪东《梦秋词》中，《夜半乐》最见功力。其用典如盐着水，‘别鹤’‘病鸾’‘楚峡’‘鸾驭’，皆融铸己意，无一字虚设。”
5 王蘧常《明两庐诗话》：“旭初先生此词，以‘寒’字为眼：寒云、寒风、寒漏、寒衾、寒露、寒影，六寒叠出而不觉重复，盖情之至者，天地万物皆染其色也。”
6 刘永济《词论》：“长调贵在开合自如，汪氏此篇，上叠凝重，中叠回旋，下叠宕远，三叠如江河奔涌，而终归于箫声一缕，所谓‘大音希声’者，庶几近之。”
7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录《近代词家述评》：“汪东于词律之精审，近代无出其右。《夜半乐》平仄四声，悉依《乐章集》旧谱，而命意之深，又过前贤。‘倦旅惟是，闷酌春醪，闇吟愁赋’十字，真道尽乱世文人无可告语之况味。”
8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汪东先生词，表面承南宋雅词之脉，内里实具现代知识分子之孤独意识。《夜半乐》中‘行云朝暮自有神仙侣’之反讽，较之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更具存在之荒寒感。”
9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汪旭初先生《梦秋词》为廿世纪词坛重镇，《夜半乐》尤为冠冕。其结句‘露寒清影吹箫去’，清冷入骨，而神思缥缈，可与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并峙。”
10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近代卷》：“汪东此词，既守词律之正，复开意境之新。三叠结构严若法度，而情感演进自然如流，无拼凑之痕。在民初词坛标举‘重、拙、大’之风中，独以清刚深婉胜，足为长调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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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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