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秋来，已矣荀香，兰房罢薰。怅官斋寄榻，三春药里，贫家赁庑，廿载飙轮。象服空埋，牛衣宛在，至竟黔娄是恨人。重回首，话凄凉旧事，梦去无痕。
依然华屋生存。恰近隔、山丘只一尘。看流光过眼，何今何古，抟沙放手，谁幻谁真。末路荣华，他乡骨肉，自闭重泉杳不闻。伤心语，但人生到处，天道休论。
翻译文
弹指之间秋日已至，荀令炉香早已消尽，兰房中熏香亦已停歇。怅然忆起：曾寄居官署书斋、卧榻养病，三年间药气不绝；又忆贫寒之家赁屋而居，二十年光阴如疾风飞轮般倏忽而逝。华贵礼服徒然深埋尘土，粗布牛衣却依然穿在身上——终究，沈三弟不过是个如黔娄般清贫守节、抱憾终生的苦命人。重又回首往事，那些凄凉旧事，竟连梦中也难寻痕迹。
如今华美屋宇依旧矗立人间，而生死相隔，竟只如一尘之近——近在咫尺，却已是阴阳两界。看时光流转掠过眼前，何分今古？握沙在手，终将散落，谁又能辨清何者为幻、何者为真？晚景中的荣华虚妄无凭，异乡中仅存的骨肉至亲，亦已自闭于幽冥重泉，杳然不可闻问。最是伤心之语：人生所至之处，处处皆有无常与不公，天道之理，又何必再加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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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荀香：典出《太平御览》引《襄阳记》，谓荀彧性爱熏香，坐处三日香不散，后以“荀令香”“荀香”喻高洁风仪或温馨旧室氛围。此处反用，言香已尽，人已逝，兰房寂冷。
2 兰房：芳洁之居室，多指妇女闺房，亦泛指高雅居室，此处当指沈三弟生前清修之所。
3 官斋寄榻：指沈三弟曾寄居作者任职之官署斋舍，或因病借居，非正式职官。
4 三春药里：谓长年患病服药，三春泛指多年，非确指三季。
5 贫家赁庑：典出《汉书·扬雄传》“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又《后汉书·逸民传》黔娄妻“织履为食”，此处言其家贫，租住陋屋（庑：堂下廊屋，代指简陋居所）。
6 廿载飙轮：廿载，二十年；飙轮，疾驰之车轮，喻时光飞逝如旋风卷轮，语出佛典“诸行无常，如瀑流，如飙轮”。
7 象服：古代贵族妇女所着绘有鸟兽纹饰之礼服，《诗经·鄘风·君子偕老》：“象服是宜。”此处反衬其生前未享富贵，礼服唯存形骸，终归尘埋。
8 牛衣：用乱麻、草茎编成之被，典出《汉书·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后以“牛衣对泣”喻贫贱夫妻共守困厄。此处言其清寒本色始终未改。
9 黔娄：战国时齐国高士，安贫守道，不仕诸侯，《列女传》载其妻“甘贫乐道”，死后“覆以布被，手足不尽敛”，盖言其清贫至死。词中以黔娄比沈三弟，赞其节操，叹其不幸。
10 重泉：九泉，地下深处，指阴间。《左传·隐公元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世习称重泉、九原、幽都，皆指死者所居之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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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周之琦晚年追悼亡弟沈三（当为妻族或姻亲中排行第三之弟，非亲胞弟，故称“沈三弟”）所作，属“重赠”——即此前已有赠词，此为再作，情愈沉痛。全篇以“秋来”起兴，以“弹指”“廿载”“三春”等时间意象织就苍茫时序之网，凸显生命之速朽与记忆之飘零。上片以“荀香”“兰房”“官斋”“药里”“赁庑”“牛衣”“黔娄”等典实与意象层叠对照，勾勒出逝者清贫自守、久病羁旅、志洁而命蹇的一生；下片转入哲思性悲慨，“华屋生存”与“山丘一尘”形成空间与生死的尖锐张力，“抟沙放手”化用佛典，直指万法皆空、荣华如幻之悟境，而结句“天道休论”，非消极避世，实乃痛极反诘——是对命运不公最沉静也最决绝的控诉。词风沉郁顿挫，典密而不滞，情深而不滥，深得南宋遗音而具乾嘉以降士大夫特有的理性节制与精神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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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代悼亡词之殿军之作。其结构严整，上片叙事写实，以时空经纬（弹指秋来—廿载飙轮—三春药里）勾勒逝者一生轨迹；下片升华为哲理观照，由“华屋”与“山丘”的空间悖论，推及“何今何古”“谁幻谁真”的宇宙叩问，完成从个体哀思到存在之思的跃升。“抟沙放手”四字尤为精警，既承佛家《楞严经》“譬如有人，以清净目，观晴明空，唯一晴虚，迥无所有……若执为实，则失其真”，又暗合庄子“吾丧我”之境，将无可挽留的生命体验凝为具象哲思。语言上，典故密丽而血脉贯通：“荀香”“兰房”与“牛衣”“黔娄”并置，华与朴、香与朽、礼与贫强烈对峙，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梦去无痕”“杳不闻”等语，以极简白描收千钧之力。声律方面，依《沁园春》长调格律，平仄拗怒相济，如“至竟黔娄是恨人”句，“恨”字去声顿挫，如椎击心；结句“天道休论”四字，以入声“论”收束，短促沉咽，余响不绝。通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言深情，而情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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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周稚圭《金梁梦月词》中，悼沈三弟数阕，尤沉痛入骨。此阕‘抟沙放手，谁幻谁真’，非饱经忧患、洞悉幻泡者不能道。清词之能继南渡者，稚圭一人而已。”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之琦词，工于隶事，而能不为事所役。《沁园春·重赠沈三弟》云‘象服空埋，牛衣宛在’，十四字括尽一生，使黔娄复生，当为颔首。”
3 谭献《箧中词》卷五：“稚圭此词，以典为血，以气为骨，视竹垞《百字令》悼亡，更见筋力。‘末路荣华，他乡骨肉’二语，真令读者搁笔怃然。”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金梁梦月词〉》：“读稚圭词，如对古镜，光可鉴人，而寒沁肌骨。《重赠沈三弟》一阕，尤觉霜气逼人，非身历沧桑者，岂能至此？”
5 饶宗颐《词集考》：“周之琦《金梁梦月词》中凡四见‘沈三弟’，知其为词人至戚，情逾手足。此阕‘重赠’，盖在初赠之后，闻其殁讯而补作，故悲恸益深，思致益邃。”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清人长调，每病于堆垛，稚圭此词虽用典稠叠，然脉络清晰，情理交融，‘流光过眼’以下，纯以思致胜，已开近代词哲理化先声。”
7 叶嘉莹《清词丛论》：“周之琦此词，将传统悼亡之‘哀’，升华为一种对生命本质的静观与彻悟。‘自闭重泉杳不闻’之‘自闭’二字，尤见匠心——非言亡者绝情，实谓生死大限，本不容沟通，故曰‘自闭’，此非佛老之超然，乃儒者直面终极之清醒。”
8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乾嘉以来词学由‘藻饰’向‘思力’转型之完成。‘天道休论’四字，表面似弃置天理，实则以否定方式确立了人本立场，是清代士大夫精神世界走向成熟的深刻印记。”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札记：“周稚圭《重赠沈三弟》‘抟沙放手’句，深得叔本华所谓‘意志之不可挽’之旨，而语特凝练，胜于西哲万言。”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五日：“读周之琦《重赠沈三弟》，‘伤心语，但人生到处，天道休论’，掩卷良久。此非颓唐语，乃阅尽千帆后之定论。清词之厚重，正在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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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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