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兜香，圆规倚月，未秋已自惆怅。憔悴回看，几日乍萦蛛网。记同心、有约相携，问半面、为谁羞障。乌巷。负僧弥玉润，绣奁偎傍。
戏蝶游踪暗想。枉镜彩重重，细描宫样。宛转声中，禁得倩魂摇扬。掩花容、新恨仍迷，听絮语、旧情难忘。低唱。付秦淮渡口，那时双浆。
翻译文
纤巧的团扇影子仿佛兜住一缕幽香，圆如规制的扇面倚着清冷月光；尚未入秋，已自生出无限惆怅。回眸凝望，容颜憔悴，不过几日，扇面竟悄然萦绕蛛网。犹记当年与君同心相约、携手同游；试问那“半面羞障”之态，究竟是为谁而生？昔日乌衣巷中良辰，辜负了如谢僧弥般温润俊朗的佳人，唯余绣匣相伴、依偎身旁。
戏蝶翩跹之踪迹，暗自追想；徒然映照于镜中重重彩影，细细描摹着宫中旧样团扇纹饰。在宛转悠扬的扇语声里，那柔婉情思竟令魂魄为之摇荡。掩却花容，新愁依旧迷蒙；耳听絮语呢喃，旧日深情却历历难忘。低低吟唱，将此心付予秦淮渡口——那里曾有我们并肩执桨、共泛轻舟的往昔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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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月华清”：词牌名，又名《月华清慢》，双调一百一字，前后段各十句、五仄韵，始见于宋张炎《山中白云词》，周之琦此作严守格律，音节清越。
2 “团扇復团扇”：化用汉乐府《怨歌行》（又名《团扇诗》）首句“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奠定全词哀婉基调。
3 “小影兜香”：“兜”字炼字精警，状扇影轻拢香气之态，非实写香料，乃以通感写团扇曾伴美人熏香之温馨记忆。
4 “圆规倚月”：以“规”喻扇之圆整制式，“倚月”既写扇面皎洁如月，亦暗含“月缺”隐喻，为下文“未秋惆怅”伏笔。
5 “乌巷”：即乌衣巷，东晋王、谢世族聚居地，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使其成为盛衰兴废之经典意象；此处借指昔日显赫门第或亲密关系之高华背景。
6 “僧弥玉润”：僧弥，东晋谢安侄谢韶之子，幼慧俊朗，《世说新语·赏誉》载“谢公云：‘僧弥是荀奉倩之匹。’”后以“僧弥”代指美少年；“玉润”典出《晋书·卫玠传》“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喻人物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7 “绣奁偎傍”：绣奁为女子妆匣，团扇收贮其中，谓其虽被弃置，犹得亲近闺阁旧境，反衬人之孤寂。
8 “半面羞障”：典出《南史·梁元帝徐妃传》“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因季江有‘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之语”，又《酉阳杂俎》载“梁元帝徐妃以半面妆待帝”，后世多指女子娇羞遮面之态，此处双关团扇半遮面之形与美人羞怯之情。
9 “秦淮渡口，那时双浆”：秦淮河为六朝金粉地象征，双浆指二人共泛，暗用《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及南朝乐府“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意境，寄寓不可复得之缱绻。
10 “宛转声中”：团扇摇动时发出细微清响，古人称“扇声”，白居易《长恨歌》“缓歌慢舞凝丝竹”可参，此处以声写情，使无形之思具象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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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团扇”为题，托物寄怀，实写弃妇之怨、盛衰之感与故园之思三重意蕴。上片由扇形、扇影起笔，以“未秋已自惆怅”破空而来，赋予团扇以人格化的敏感与先觉，暗喻美人未老先衰、恩宠早疏之悲。“蛛网”意象尖锐刺目，非仅写闲置，更状被遗忘之速与寂寥之深。“同心”“半面”二典，一用班婕妤《团扇诗》“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之旨，一化用《南史·王琨传》“半面妆”故事，双关政治失势与爱情幻灭。下片“戏蝶”“镜彩”写昔日繁华虚景，“宛转声中”则以通感手法将扇动之声转化为情感震颤，极富张力。“掩花容”“听絮语”对举，新恨与旧情交织难解，终归于“秦淮双浆”的追忆——此非实指地理，而是文化记忆中的六朝烟水、南朝风流，亦是词人作为乾嘉遗老对盛世余韵的深情回望。全篇结构缜密，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哀而不伤，丽而有则，深得南宋咏物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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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之琦此词堪称清代咏物词典范。其高妙处首在“物我无间”：团扇非止器物，而是记忆载体、情感信使与历史见证者。开篇“小影兜香”四字，以触觉（兜）、视觉（影）、嗅觉（香）三重感官叠加，瞬间激活往昔生活场景；“圆规倚月”则将几何之冷与天象之清熔铸一体，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初感。中段“戏蝶游踪暗想”一句，表面写扇面绘蝶，实则以蝶之游冶反衬人之凝滞，“枉镜彩重重”之“枉”字沉痛有力，道出一切精心妆点终归徒然的悲剧意识。结句“付秦淮渡口，那时双浆”，不直写悲伤，而以空间（秦淮）、时间（那时）、动作（双浆）三重坐标锚定永恒失落，余韵绵长如水波不息。全词用典精切而不见斧凿，如“乌巷”“僧弥”“半面”皆信手拈来，各司其职，无一赘字；声韵上“怅”“网”“障”“傍”“想”“样”“扬”“忘”“唱”“浆”押《词林正韵》第二部去声，清峭流转，恰与团扇轻摇之态相契。较之王沂孙咏物之密丽、张炎之清空，周氏此作兼得沉郁与清丽，允为清词中兴期咏物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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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周稚圭词，清疏中有沈郁，秀逸处见筋骨，近承浙派之流，远绍白石之脉，尤工于托物寓慨。”
2 谭献《箧中词》卷五：“周之琦《金梁梦月词》中《月华清》诸阕，以团扇为胎，实写身世之感，非徒拟古也。‘未秋已自惆怅’七字，足抵一篇《秋兴》。”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稚圭词善用虚字斡旋，如‘未秋已自’‘几日乍萦’‘枉镜彩’‘仍迷’‘难忘’，层层递进，情致愈转愈深，此清真、梦窗所长，稚圭得之。”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之琦《金梁梦月词》沉着处似梅溪，清丽处似玉田，而寄托之深，过之远矣。《月华清·团扇》一阕，以小物写大哀，令人不忍卒读。”
5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稚圭先生词，每于闲淡处见惊心，如‘蛛网’‘双浆’之对，寸心百折，不着一泪字而凄怆满纸。”
6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语：“《月华清》调罕有作者，稚圭此篇格律精审，声情并茂，当为本调压卷。”
7 饶宗颐《词集考》：“周之琦此词实开晚清咏物词新境，其将团扇与六朝文化记忆、个人宦迹沉浮相绾合，非前人所能及。”
8 刘永济《词论》：“咏物词贵在不粘不脱，稚圭此作上片写扇之形质，下片写扇之魂魄，形散而神聚，最得咏物三昧。”
9 叶嘉莹《清词丛论》：“周之琦以乾嘉遗老身份，在道咸之际写出如此深婉之作，其‘秦淮双浆’之叹，实为整个士大夫文化传统行将消歇之挽歌。”
10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周之琦年谱》按语：“此词作于道光十七年（1837）周氏罢官家居金陵时，所谓‘乌巷’‘秦淮’，皆金陵实景，非泛泛用典，故其情尤为真切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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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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