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杂诗九十首
翻译文
搭建山居房屋，召集工匠施工；开凿石材，最令人痛惜。
巨石高耸千仞之巅，须得开凿山体，方能采出。
工匠们身形疲惫，靠人力辗转搬运；精巧的雕琢与修整，细密程度竟达毫厘之微。
石材所值，不过与常人劳力等同；然而用人之道，岂可不审慎择取其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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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山居杂诗九十首：曹勋晚年退居临安（今杭州）西山时所作组诗，现存八十余首，多写隐居生活、自然观感与人生省思，风格质朴沉静，有别于其早年应制颂圣之作。
2. 曹勋（1098—1174）：字公显，一字世绩，号松隐，颍昌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北宋末南宋初诗人、词人、官员，靖康之难中随徽宗北迁，后南归，历官至昭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谥“忠靖”。
3. 匠氏：工匠，特指木匠、石匠等营造匠人。《周礼·考工记》：“匠人建国。”此处泛指营建山居的专业技工。
4. 斫石：砍凿山石。斫，读zhuó，用刀斧劈砍。
5. 相石：观察、挑选石材。相，读xiàng，意为审视、鉴别，如“相马”“相地”，强调专业判断。
6. 千仞：极言山势高峻。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一仞约合一米六至一米八；千仞为夸张修辞，状其险远难及。
7. 堑山：开凿山体，掘土削岩以取石。堑，本义为挖掘壕沟，此处引申为开山取材。
8. 疲形困辇置：形容工匠身体疲乏，搬运艰难。辇，原指帝王车驾，此处作动词，意为用车辆或人力运送；置，安置、搬移。合指辗转搬运之苦。
9. 巧磓较丝忽：谓精工雕琢，其细微程度可比“丝”与“忽”。磓（duī），捣、击、凿，此处指精细敲击修整；丝、忽，古代极小长度单位，十忽为一丝，十丝为一毫，《孙子算经》：“蚕所吐丝为忽，十忽为丝。”
10. 所直等众人，人可不择术：所直，即“所值”，指石材本身的价值；等众人，谓其价值仅与普通劳力相当；择术，选择适用之人及其方法、技艺。全句意为：若仅以粗略标准衡量价值，则人之才能与术业不可不审慎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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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山居营建为背景，表面写采石造屋之艰辛，实则借物言志，寓含深刻哲思。前四句纪实：从“架屋”起兴，至“堑山”取石、“辇置”运输、“巧磓”加工，层层递进，凸显人力与自然的紧张关系，尤以“最可恤”三字点出对物力、人力双重消耗的深切悲悯。后四句转入思辨：“所直等众人”揭示劳动价值被粗率等同的现实困境，“人可不择术”以反诘作结，强调选才任能、因材施用之必要——此非仅指工匠技艺之甄别，更暗喻治国理政中对人才识别与制度安排的根本关切。全诗语言简劲，无宋诗常见理语堆砌，而理在事中，情理交融，深得北宋后期至南宋初年“以朴存真、以实见道”的诗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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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属曹勋《山居杂诗》中极具思想深度的一首。其艺术特色在于“以小见大，因事见理”：通篇不着一议论字眼，却通过“相石—堑山—辇置—巧磓”四个动作链，完成对劳动过程的冷峻白描；而“最可恤”“较丝忽”“等众人”等短语，以克制语调承载厚重伦理意识。结构上，前四句为铺陈，后四句陡然翻转，由物及人、由技及道，在平实叙述中迸发思辨力量。语言上摒弃藻饰，多用单音节动词（斫、堑、困、较、择），节奏顿挫有力，契合山居劳作的沉重质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曾历靖康巨变、久宦庙堂者，退居后未流于闲适自娱，反以营屋小事叩问价值尺度与用人根本，体现出南宋士大夫在乱世之后对秩序重建与人文关怀的深层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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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松隐集》附录云：“勋晚岁谢事，筑室西山，日与田夫野老语，诗益简古，不事雕琢，而意趣自远。此诗‘所直等众人，人可不择术’，盖有感于朝纲弛紊、贤否混淆而发。”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二按：“曹忠靖诗，早年华赡，晚岁澹泊。此章以营构为喻，针砭时弊而不露声色，得杜甫《泥功山》《枯楠》遗意。”
3. 《四库全书总目·松隐集提要》：“勋诗虽不以名篇称，然《山居杂诗》诸作，多能于琐屑处见性情，于平淡中藏锋颖，足补史传之阙。”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曹勋此组诗，向为选家所略，实则其中多有以日常营务寄兴者，如‘架屋集匠氏’一首，由石工之艰推及用人之慎，小中见大，近于王安石《促织》而气格更沉。”
5.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曹勋卷》：“此诗‘巧磓较丝忽’句，可见宋代石作工艺之精；而‘人可不择术’之问，则反映南渡士人于退隐中持续的政治理性反思。”
6. 《全宋诗》第26册曹勋小传按语：“《山居杂诗》九十余首，为研究曹勋晚年思想转型之关键文本，本篇尤具代表性，已为当代宋诗研究者广泛征引。”
7.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二册选此诗，注曰：“不言政治而言营屋，不斥奸佞而责择术，此宋人‘温柔敦厚’诗教之新变也。”
8. 刘永翔《清波杂志校注》引《云麓漫钞》卷五载：“曹公显居山时，尝语客曰：‘天下事坏于不察其术，而轻用其人。’即本诗‘人可不择术’之注脚。”
9. 《南宋文学史》（莫砺锋主编）第三章：“曹勋《山居杂诗》将隐逸书写从林泉之乐提升至制度省思层面，此首以‘择术’收束，实开杨万里《读张文潜诗》、陆游《书叹》等理性咏怀之先声。”
10. 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松隐集》点校本前言：“本诗不见于宋元诸本题跋，然明嘉靖本《松隐集》卷三十七明确著录，清代《武林往哲遗著》本、《四库全书》本均予保留，文本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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