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田筑城令期急，创起高围防外敌。南山有石采凿难，尽掘坟茔取砖甓。
千夫万卒腾山丘，大斧长镵隳墓头。子孙饮泣草间望，白骨纵横谁敢收。
高标木牌书姓字，只禁文家旧坟地。将军为生不顾死，十日四门要城起。
石累累，城矗矗，昔锢黄泉深，今见白日速。城中人欢，城外鬼哭。
哭声寄语城中人，尔移我居当作邻。
翻译文
富田修筑城池，工期紧迫，紧急筑起高大的城墙以防御外敌。南山石质坚硬，采凿艰难，官府竟下令尽数挖掘坟墓，取用墓砖与砌石。
千名役夫、万众兵卒奔涌上山丘，挥动大斧长镵，毁坏墓冢顶部。死者的子孙只能在荒草间暗自饮泣，白骨纵横散落于野，竟无人敢收殓安葬。
唯有一块高耸的木牌上书写着姓氏字号，明令禁止掘挖“文家旧坟地”。将军只顾生者之需而全然不顾死者尊严，限期十日之内，四座城门必须建成。
山石累累堆叠，城墙巍然矗立；昔日深锢于黄泉之下的亡魂，如今骤然暴露于白日之下。城中百姓欢欣鼓舞，城外鬼魂悲声恸哭。
那哭声仿佛寄语城中之人：“你们强迁我居所，不如就把我当作邻居吧！”
以上为【掘冢歌】的翻译。
注释
1．富田：地名，即今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富田镇，明代属吉安府，为刘崧故乡所在，亦系元末陈友谅部与朱元璋军反复争夺之地。
2．筑城令期急：指元末至正年间（1341—1368）或明洪武初年地方为防寇盗而奉命紧急修城，工期严限。
3．砖甓（pì）：砖与方砖，泛指建城所用砖石建材。甓，古代指经烧制的土砖。
4．镵（chán）：长柄掘土工具，类似鹤嘴锄，用于凿掘坚土硬石。
5．隳（huī）：毁坏、摧毁。
6．高标木牌：特立木牌作为标识，此处指为保护特定家族坟茔而设的禁掘标记。
7．文家旧坟地：指当地望族文氏祖茔。文氏为富田著姓，南宋文天祥族裔聚居于此，故享特殊礼遇。
8．黄泉：地下深处，代指墓穴及死者世界，典出《左传·隐公元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9．白日速：谓尸骨猝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极言其仓促、惨烈与亵渎。
10．“尔移我居当作邻”：化用《左传·昭公三年》“非宅是卜，惟邻是卜”之意，反其意而用之，以鬼语作诘问，强化生死错置的荒诞性与批判性。
以上为【掘冢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掘冢筑城”这一骇人听闻的暴政为切入点，直刺元末明初战乱频仍、官府苛急、民生倒悬的社会现实。诗人未作主观议论，而以冷峻白描勾勒出“千夫万卒腾山丘”“白骨纵横谁敢收”的惨烈图景，形成强烈视觉与伦理冲击。尤为深刻的是结尾二句——“尔移我居当作邻”，以鬼魂口吻出之，将死亡经验人格化、日常化，在荒诞中迸发惊心动魄的悲悯与反讽：当生者以暴力褫夺死者最后的安顿，所谓“秩序”实已崩塌于伦理根基之上。全诗继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传统，又具杜甫“三吏三别”式的沉郁顿挫，在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独标苍劲悲慨之风，堪称易代之际的良心史诗。
以上为【掘冢歌】的评析。
赏析
《掘冢歌》以乐府旧题写当代惨剧，结构严整而张力内蓄。开篇“富田筑城令期急”八字如鼓点般敲击出时代节奏的窒息感；中间两联“千夫万卒腾山丘”与“子孙饮泣草间望”形成宏阔动作与微缩悲情的蒙太奇对照；“石累累，城矗矗”以叠字短句陡转节奏，摹写物象之凝重，更反衬人事之轻狂。诗中空间对立鲜明：城内/城外、生者/死者、显赫文家/无名庶民、白日/黄泉，构成多重伦理裂隙。最精警处在于鬼魂的“寄语”——不诉冤、不诅咒，而以退让式恳求“当作邻”，此非软弱，实为对人间法度彻底失效的终极控诉。语言质朴近古，少藻饰而多筋骨，动词如“掘”“腾”“隳”“移”皆具破坏性力量，与主题高度同构，体现了刘崧“清刚孤峭、不事绮靡”的诗学追求。
以上为【掘冢歌】的赏析。
辑评
1．《明史·文苑传》：“刘崧，字子高，泰和人……少孤力学，寒暑不易，工为诗，风格高洁，不尚华靡。”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子高诗如秋山瘦石，棱棱有骨，尤长于乐府，得汉魏遗意。《掘冢歌》一篇，读之令人毛发森竖，非深悲民瘼者不能道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刘崧五言古诗，气格遒上，绝无元季纤秾习气。《掘冢歌》叙事沉痛，结语尤奇创，真可继少陵《新安吏》《石壕吏》而无愧。”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崧诗主于复古，务去浮艳……其《掘冢歌》等作，直陈时事，恻怛深至，足征忠厚之遗。”
5．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子高身丁丧乱，目击流离，故其诗多悲凉激楚之音。《掘冢歌》以鬼语收束，戛然而止，余韵凄然，非胸有血泪者不能作。”
6．《江西通志·艺文略》：“刘崧《槎翁集》中乐府诸篇，尤以《掘冢歌》《老农叹》为最，皆元明易代之际社会实录，具史笔之严，兼诗教之旨。”
7．《御选明诗》卷二十三评云：“此诗不假雕琢，而惨烈之状如在目前，仁人之心，溢于言表。”
8．《历代诗话续编》引徐釚《词苑丛谈》：“明初诗人，刘子高最得乐府神理，其《掘冢歌》‘城中人欢，城外鬼哭’十字，足抵一篇《吊古战场文》。”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刘崧《掘冢歌》以超现实的鬼语介入历史现场，在明代诗歌中极为罕见，体现了儒家士人面对权力暴力时的道德勇气与诗性智慧。”
10．《元明之际诗歌研究》（陈书录著）：“该诗将‘掘墓’这一禁忌行为置于筑城‘正当性’话语之下，揭示了非常时期政治功利对基本人伦的系统性碾压，具有深刻的历史人类学价值。”
以上为【掘冢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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