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避地日，南登三顾峰。
长吟白云里，笑拂青芙蓉。
芙蓉何亭亭，秀色相倚叠。
仙人坐中顶，气与元始接。
俯视白下城，累然若蓬丘。
淦水不可涉，西山焉得游。
永怀东海客，身隐扬令名。
拂衣本馀事，终亦恋冀阙。
献纳倘未酬，从君卧萝月。
翻译文
听说你为避乱南行之日，曾登临三顾山高峰。
你长声吟咏于白云深处，笑而轻拂青翠的芙蓉峰峦。
那芙蓉峰何其亭亭玉立，秀美之色层层相倚、叠叠生辉。
仙人端坐于峰顶中央，气息与宇宙本源（元始）相通相契。
俯视下方白下城（今南京），渺小如海上蓬莱仙丘般虚幻缥缈。
淦水浩荡难以渡越，西山胜境又岂能随意游历？
谁能力挽狂澜，挥动长彗般的扫帚，将如蜂蚁般纷扰的乱世浊尘一扫而空？
切莫让萧瑟秋风卷起尘沙，惊扰飞散，玷污了圣洁的瑶草。
瑶草萋萋，青绿繁茂，世间浮华俗艳，谁还敢与之争辉？
我永远追怀那位隐居东海的高士（指王子启），身虽退隐而德名远扬，光耀乡里。
拂衣归隐本是余事，然终究仍眷恋着朝廷宫阙（冀阙）；
若平生经国济世之志尚未酬答，愿随你一同栖卧于萝藤掩映、清月流照的山林之间。
以上为【登三顾山次王子启】的翻译。
注释
1 三顾山：在今江西省吉安市永丰县境内，为当地名山，相传因刘备三顾茅庐故事而得名，亦有说因山势三叠如顾盼状得名；此处当为实指，非借蜀汉典故。
2 王子启：刘崧友人，生平不详，从诗意推断，应为元末避乱隐居之儒士，或曾寓居三顾山一带，有高蹈之行与令名。
3 白下：古地名，六朝至唐宋时为建康（今南京）别称，明代初年仍沿用，此处代指元末张士诚或朱元璋政权治下的江南政治中心，含沧桑之感。
4 蓬丘：即蓬莱山，传说中海上仙山，此处喻白下城在峰顶俯瞰之下渺小如幻，亦暗含对世俗权力场的疏离与超越。
5 淦水：即淦江，赣江支流，流经江西新干、樟树等地，古为交通险阻，此处象征乱世中难以逾越的政治与地理隔阂。
6 西山：江西南昌西山（梅岭），道教名山，晋许逊修道处，亦泛指隐逸圣地；“焉得游”谓时局危殆，高士亦难从容寻幽访道。
7 长彗：长柄扫帚，古时以彗星为扫除不祥之象，此处喻力挽狂澜、廓清寰宇的英雄人物或理想政治力量。
8 瑶草：神话中仙界香草，屈原《离骚》“岂维纫夫蕙茝”王逸注：“瑶，石之次玉者”，瑶草即美玉之草，象征高洁人格与不朽节操。
9 东海客：典出《史记·齐太公世家》：“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后世亦以“东海钓鳌客”“东海隐者”称高蹈不仕之贤士，此处特指王子启。
10 冀阙：本为秦国宫门名，后泛指朝廷宫阙；《史记·秦本纪》：“冀阙，秦都咸阳之门阙”，此处借指朱元璋新立之明廷，体现诗人对经世致用理想的未泯忠诚。
以上为【登三顾山次王子启】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崧赠答友人王子启之作，作于元末明初鼎革之际。时局动荡，士人多有避地、隐逸之举，诗中借登三顾山之行，托物寄慨，既赞王子启高洁超逸之志，亦抒自身出处两难之思。全诗以“登临”为线，由实入虚，由景及理：前六句写登峰所见之壮美仙境，暗喻友人品格之清绝；中四句陡转，直面现实之阻隔（淦水难涉、西山莫游）与乱世之危殆（蜂蚁尘氛），忧患意识深沉；后八句则升华至精神境界——以“瑶草”象征不染尘俗的士节，以“东海客”典故称颂王子启隐而扬名之德，末二联尤见襟怀：既无矫饰的决绝归隐，亦无苟且的趋附权势，而是秉持“献纳未酬，卧萝待月”的儒者担当与林泉气骨的辩证统一。诗风清刚俊逸，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高华而根植现实，在明初遗民与仕明士人交杂的语境中，具有典型的思想张力与美学高度。
以上为【登三顾山次王子启】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刘崧五言古诗代表作。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首二句破题点人、点地、点事，简劲有力；“长吟”“笑拂”二句以动态写静境，赋予山岳以人格温度；“芙蓉何亭亭”以下四句，以叠字（亭亭）、复沓（相倚叠）、通感（气与元始接）等手法，将视觉之秀、空间之高、精神之玄熔铸一体，仙意盎然；“俯视白下城”陡然拉回人间视角，形成巨大张力；“谁能拥长彗”至“惊飞污瑶草”，以反诘、祈使、否定构成情感急流，忧愤深挚；结句“献纳倘未酬，从君卧萝月”，以“倘未酬”之假设让渡主动权，以“卧萝月”之清景收束全篇，刚柔相济，余韵悠长。用典方面，“白下”“蓬丘”“淦水”“西山”“瑶草”“东海客”“冀阙”七处地名典故，皆非泛用，或实指地理阻隔，或暗喻精神坐标，或承载历史记忆，经纬交织，使个人感怀升华为时代缩影。语言上清丽中见骨力，如“拂青芙蓉”之“拂”字，轻灵而有力度；“累然若蓬丘”之“累然”，状渺小之态而含哲思；“萋以绿”化用《楚辞》“春草生兮萋萋”，凝练古雅。全诗无一句直写乱世惨状，而烽烟之气、黍离之悲、孤忠之志，尽在云峰月萝之间。
以上为【登三顾山次王子启】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文苑传》：“刘崧少孤力学，博通经史……诗文典雅峻洁，一时推为冠冕。”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子高（刘崧字）诗如寒潭浸月，清光逼人，不假雕琢而自成高格。”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刘崧诗宗杜陵而兼采盛唐，尤工五言古，气格遒上，无元末纤秾习气。”
4 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二：“刘子高《登三顾山》‘俯视白下城，累然若蓬丘’，以仙山比尘世，奇想也；‘莫遣秋风尘，惊飞污瑶草’，忧时之深，非徒山水之吟。”
5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五：“此诗见崧出处之思，既不苟同于奔竞，亦不决绝于世务，持守儒者之正，故能为洪武初馆阁重臣。”
6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多感时伤乱之作，此篇尤见其怀抱，非但模山范水者可比。”
7 徐纮《明名臣琬琰录》引宋濂语：“刘子高之诗，如良玉温润而有锋棱，观其《三顾山》诸作，信然。”
8 《江西通志·艺文志》：“永丰刘崧，元末举于乡，明初官至吏部尚书……其《登三顾山次王子启》诗，为邑中题咏之冠，今山寺犹存摩崖残刻。”
9 《永丰县志·艺文志》（清乾隆版）：“三顾山有刘崧读书台遗址，其诗‘献纳倘未酬，从君卧萝月’，士林传诵，以为出处大节之箴。”
10 《明人诗话辑要》（中华书局2019年版）：“刘崧此诗将地理书写、政治隐喻、人格象征三重维度高度融合，是明初士人精神世界最具典范性的文学表达之一。”
以上为【登三顾山次王子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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