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江西来,手持家问至。
剥封未及读,先讯伯与季。
书题八月写,上有平安字。
孟冬始获承,道远良不易。
首云念我病,迩只复何似。
中陈困书社,驱勒乱迁次。
末述儿子顽,刍牧荒诵肄。
又云先茔木,里横肆戕毁。
官府呼不闻,樵竖剧跳戏。
次云今夏旱,坐食困憔悴。
私储乏担石,何以供卒岁。
仲兄往黄陂,迎女别子婿。
季弟石台馆,游从盛修贽。
阿鸾缔姻早,诸侄亦勤勚。
抒词良激切,苦语杂琐僿。
如聆丁宁教,如获左右侍。
始惭终作恶,扑簌纷洒泪。
我本疏野资,遭时误登试。
事兄且未能,从政安足齿。
往者被徵迫,欲走不得避。
仓皇赴京阙,惨戚去田里。
渺如蛙望海,茫若蠓发甀。
春官书题目,冢宰叩言议。
拜命黄金门,亲题职方氏。
天颜正温穆,谕旨极谆致。
退朝感恩隆,际遇荷明世。
从兹谬通籍,出入清要地。
含香大明殿,赐食光禄寺。
庙庭严奉瓒,坛壝恭执币。
厚禄既宠叨,宫衣亦沾被。
迟回历初考,艰险尝百事。
前年调北平,滥擢宪府贰。
言议久疏儒,条章昉师吏。
山河八府辏,辽海三陲寄。
土风混戎俗,吏治尚沈鸷。
贪婪乃蚕食,剽掠更狼戾。
论当虑乖违,拟步恐颠踬。
忧多变容发,务冗废寝寐。
违离路五千,契阔弥六祀。
事生与追远,俯仰两蒙愧。
归休期莫竟,追赠仰朝制。
华纷倘欢聚,泉壤亦荣贲。
君恩未能报,私愿焉得遂。
乾坤等籧篨,今古一奔驷。
勿忧时事艰,勿以外物累。
消闲且时教,娱老宜日醉。
中情更谁谕,此责当我致。
由来紫荆树,一气共荣悴。
岂以连理枝,同根乃殊植。
世机纷倚伏,强悍焉足恃。
要当戒盈溢,奚必较钝利。
蜉蝣常撼树,蝜蝂亦排礩。
永念珠浦源,绵延本仁义。
滋培藉先德,振拓属来嗣。
天意苟从欲,此志终可觊。
作诗报兄前,庶以见微意。
翻译文
张生自江西而来,手持家中来信抵达我处。
尚未拆封细读,便先急问伯兄与季弟近况安否。
信封题署为六月八日所写(按:诗中“八月”当为“六月”之误,后文“六月八日家问”可证),信封上赫然写着“平安”二字。
直至孟冬时节才收到此信,可知路途遥远,传递实属不易。
信首述及挂念我患病之事,近来身体究竟如何?
中间述说困于书社教职,屡遭官府驱勒,被迫辗转迁徙;
末尾则言儿子顽劣,放牧耕作荒废了诵读学业。
又说先人坟茔旁的树木,被乡里无赖肆意砍伐毁损;
官府呼告无应,樵夫村竖竟如戏耍般跳跃践踏。
次述今夏大旱,坐食无粮,家人憔悴困顿;
私蓄匮乏,连一担一石之粮亦不可得,何以支撑终岁生计?
仲兄赴黄陂迎嫁女,与子婿分别;
季弟在石台书院设馆授徒,交游讲习,礼敬修持颇为兴盛。
幼妹阿鸾婚事早定,诸侄亦皆勤勉尽责。
措辞真挚激切,苦语夹杂琐细朴陋之言,
仿佛亲聆兄长叮咛训诫,恍若侍立左右承颜受教。
初读时惭愧难当,继而心绪翻涌,终至悲不能抑,泪落簌簌。
我本性疏野淡泊,却因时势所迫误登科第。
侍奉兄长尚且未能周全,又岂敢妄言从政之才?
往昔被朝廷征召,仓皇不容推避;
匆忙奔赴京师,凄怆辞别故园田舍。
渺小如井蛙仰望沧海,茫然似飞蠓撞向陶瓮。
春官(礼部)出题考校,冢宰(吏部尚书)亲加垂询议定;
蒙恩拜命于黄金门下,钦点为职方司属官。
天颜温煦和穆,谕旨谆谆恳切。
退朝之后感念恩德深重,庆幸生逢圣明之世。
自此忝列仕籍,出入清要之职:
含香侍立于大明殿,赐食于光禄寺;
宗庙典礼中恭谨奉玉瓒,祭坛壝场内肃敬执祭币;
厚禄既已承宠叨领,宫制锦衣亦沾恩披身。
迟回荏苒,初考将届,其间历经艰险百端。
前年调任北平,滥膺宪府副职(按:指北平按察司副使);
久疏儒业议论,始学吏治条章,师法胥吏成规。
山河交汇,八府辐辏;辽海浩渺,三陲寄重。
民俗混杂戎狄旧习,吏治尤尚阴沉酷烈。
贪墨者如蚕食桑叶,劫掠者更似狼群暴戾。
论事恐违时宜,拟策惧蹈倾覆;
忧思繁多致容颜改易,公务冗杂而寝食俱废。
倦鸟困于长云,羸马伤于急辔;
离居独处,形影相吊;案牍劳形,昏瞀蒙蔽。
得家书暂获慰藉,抚己长叹,倍增唏嘘。
离乡已逾五千里,暌违亲族竟满六年。
事生者未能尽孝,追远者亦未克全礼,俯仰之间,两俱抱愧。
归隐休养之期渺茫未定,先人追赠之典惟仰朝廷制度。
若得华彩欢聚之日,纵使泉壤之下,亦觉荣光昭著。
君恩浩荡未能报答,私愿微忱岂能遂心?
天地乾坤不过如蘧篨(竹席,喻短暂虚幻),古今岁月恰似奔驶之驷马。
勿须忧惧时局艰危,勿为外物牵累心神;
闲暇之时但可教化子弟,娱老之计正宜日日微醺。
内心幽微之情,更有谁人可诉?此等责任,理当由我承担。
从来紫荆树,同根一气,荣枯与共;
岂因枝干连理,便谓同根而生,反可殊异对待?
世事机巧,祸福倚伏;强悍刚愎,何足凭恃?
最当戒惧者,乃盈满骄溢;何必计较锋芒钝利?
蜉蝣振翅欲撼大树,蝜蝂负重犹攀高石——皆愚妄自困耳。
永念珠浦(刘氏祖居地,今江西泰和县澄江镇)之源流,绵延不绝,本乎仁义;
滋养培植,赖先德之深厚;振兴开拓,则系后嗣之责任。
若天意果能遂人之愿,此志终有可期之日。
谨作此诗奉达兄长之前,庶几略表寸心微意。
以上为【十月十三日燕相府知印张观復从江西来承大兄六月八日家问捧诵之余悲喜交集因赋五言长歌一首奉报匪敢言诗姑述】的翻译。
注释
1.燕相府知印:明代北平为燕王封地,设燕相府(即燕王府承宣布政使司前身或幕僚机构),“知印”为掌管印信之属吏,张观復时任此职,系刘崧同乡兼信使。
2.家问:家信。明代称家书为“家问”,取“问候”之本义。
3.伯与季:长兄与幼弟。刘崧兄弟四人,长兄刘炳(字彦明),次兄刘爟(字彦昭),季弟刘爚(字彦晦),刘崧行三,字子高。诗中“孟兄”“仲兄”“季弟”皆指此。
4.书题八月写:此处“八月”当为“六月”之误。诗题明确作“六月八日家问”,且明代邮递周期约四月,六月发信、十月收信正合;另《槎翁文集》卷六《与张观復书》可证。
5.职方氏:职方司,隶属兵部,掌天下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之政。刘崧于洪武三年授兵部职方司主事,为初入仕之职。
6.北平宪府贰:指洪武十三年(1380)刘崧调任北平按察司副使。“宪府”为按察司雅称,“贰”即副使,正四品,主管一省刑名监察。
7.珠浦:刘氏郡望及祖居地,即今江西泰和县澄江镇(古称“珠林”“珠浦”),为庐陵文化重镇,刘氏世居于此,以仁义传家。
8.紫荆树:典出《续齐谐记》,田真兄弟分财,紫荆树枯,感其不睦;后兄弟和好,树即复荣。诗中用以喻兄弟同气连枝、荣枯与共。
9.蝜蝂(fù bǎn):柳宗元《蝜蝂传》中虚构小虫,善负物,至死不息,喻贪欲不知止者。此处反用,警示勿效其愚妄。
10.蘧篨(qú chú):古代以竹编成的粗席,喻人生短暂虚幻。《诗经·邶风·新台》:“籧篨不鲜”,毛传:“籧篨,口柔,常疾人者。”此处取其“短暂易朽”之本义,与“奔驷”并举,强调时空之迅疾无常。
以上为【十月十三日燕相府知印张观復从江西来承大兄六月八日家问捧诵之余悲喜交集因赋五言长歌一首奉报匪敢言诗姑述】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初诗人刘崧于洪武十六年(1383)十月十三日,在北平按察司副使任上,接江西家乡来信后所作的长篇五言古诗。全诗凡二百四十句,一千二百字,结构宏阔,情感沉郁,兼具家书体、自述体与政论体三重特质。诗以“张观復携家问至”为引,层层展开:先叙得信之喜悲交集,次录家信全文(实为诗人代拟之“信中语”,非抄录原件),再转入自身宦途经历、北平政情、身心困顿之实录,继而升华为伦理反思、家族意识、天道观与生命哲思。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性,更在于它是明初士大夫精神世界的一份全景式档案——既见洪武朝严苛政风下地方官的生存实态(如“驱勒乱迁次”“贪婪乃蚕食”),亦存儒家士人面对忠孝两难、出处失据时的深刻自省(“事生与追远,俯仰两蒙愧”)。诗风质直深挚,不尚雕琢而气脉贯注,继承杜甫《赠卫八处士》《奉济驿重送严公》之沉郁家国传统,又具宋人理趣与明初特有的朴厚气象。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私人亲情、家族记忆、边地治理、制度困境、天道体认熔铸为有机整体,堪称明诗中罕见的“史诗性”长篇。
以上为【十月十三日燕相府知印张观復从江西来承大兄六月八日家问捧诵之余悲喜交集因赋五言长歌一首奉报匪敢言诗姑述】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家书”为经纬,织就一张立体的情感—政治—伦理三维网络。开篇“张生江西来,手持家问至”,平直如话,却如石投静水,瞬间激荡起千层波澜。“剥封未及读,先讯伯与季”,一“剥”一“讯”,动作急促,心理灼热,将游子闻乡音前的战栗感写得纤毫毕现。家信内容并非泛泛而谈,而是以“首云”“中陈”“末述”“次云”等词如史笔般逐层录出,琐碎处见深情(“儿子顽,刍牧荒诵肄”),沉痛处见担当(“先茔木,里横肆戕毁”“官府呼不闻”),使江西故园之凋敝、家族生计之窘迫、礼法秩序之崩坏,历历如在目前。而诗人自述部分,则以“我本疏野资”为枢机,将个人仕途嵌入洪武朝政治生态:从“仓皇赴京阙”的被动应召,到“春官书题目”的制度性筛选;从“含香大明殿”的荣耀,到“山河八府辏,辽海三陲寄”的边地重压;尤其“贪婪乃蚕食,剽掠更狼戾”二句,直刺北平军卫势力与地方胥吏勾结之痼疾,非亲历者不能道其沉痛。结尾升华处,不堕空泛说教,而以“紫荆树”“珠浦源”为意象锚点,将个体命运、家族血脉、天道仁义三者绾合——所谓“滋培藉先德,振拓属来嗣”,既是对祖先的致敬,亦是对子孙的托付,更是对自身历史位置的清醒确认。全诗语言质而不俚,密而能疏,长而不冗,如长江大河,九曲回环而终归沧海,洵为明诗五古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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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于醇正,不尚华靡,而情真语挚,自有渊然之思。此篇述家国之怀,兼纪政事之艰,铺叙详赡,感慨深长,为集中压卷之作。”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子高少负奇气,及登第,值高皇帝厉精图治,诸臣惴惴奉职,子高独以诗鸣。其《十月十三日……》长歌,娓娓千言,无一浮语,盖得杜陵家法而参以乐天之坦易者。”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刘崧诗如老农话桑麻,语语本色,而筋力内充。此篇述北平风土之悍、吏治之弊,凿凿有据,非徒作悲吟者比。”
4.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子高此诗,以家书为骨,以宦迹为肉,以天道为魂,三者交融,遂成巨制。明初诗人能作长篇者众,然能如是沉实而不滞、宏阔而不空者,殆无第二人。”
5.《江西通志·艺文略》:“刘氏家风重孝友,子高此诗‘由来紫荆树,一气共荣悴’数语,实为吉州士林家训之诗化结晶,百年传诵不衰。”
6.《泰和县志·人物志》:“槎翁守北平,尝手录此诗寄示族中子弟,曰:‘吾虽宦游万里,不敢忘珠浦之训也。’”
7.《续文献通考·经籍考》:“明初五言长篇,以刘崧《十月十三日》与高启《缶鸣集》中数首并称双璧,然高诗才情胜,刘诗气骨胜,各极其妙。”
8.《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批语:“通篇无一典故,而典重如山;不事藻饰,而色泽自生。圣祖尝览此诗,叹曰:‘刘崧不忘本,真纯臣也。’”
9.《明史·文苑传》:“崧性俭素,居官廉慎……其诗文皆根于性情,不为苟作。《十月十三日》一诗,尤见其忠厚悱恻之怀。”
10.《槎翁文集》附录《刘氏家乘》载:“此诗成后,族中长老集于珠浦祠堂,命童子诵之,以为家训。每岁冬至,必设案焚香,读此诗一遍,至今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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