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阴淫日,双溪晓涨初。
冥冥低鼓浪,滟滟细通渠。
触岸声齐斗,盘山势渐摅。
微茫穿窈窕,浩荡入空虚。
石抉漂岩鼠,防崩溃沼鱼。
掉头堤柳曲,破面渚萍疏。
荇泛纡残绶,芦漂偃败旟。
二仪看动荡,八表听吹嘘。
蛭蚓无安穴,蛟龙有定居。
深疑掀巨壑,猛欲撼盘岨。
出峡喧雷鼓,经天浸日车。
凝光净罗縠,跳沬碎珩琚。
涌屋初浮栋,循阶忽闯除。
人疑歌瓠子,世欲祀鶢鶋。
云犹浮井邑,烟已断林庐。
远想天河落,空怀黄埧潴。
龙门动迫迮,梅演混舒徐。
昏霭迷行筏,凄风冷客袪。
沉浮惊浴鸟,漂转叹栖苴。
汇想经彭蠡,朝终赴尾闾。
扁舟如可具,吾欲理畋鱼。
翻译文
连日阴雨绵绵,双溪清晨初涨。
水雾低垂,浪声沉沉鼓荡;波光潋滟,细流缓缓贯通沟渠。
激浪拍岸,声如群斗齐发;洪势盘绕山脚,渐次舒展奔涌。
水色微茫,穿行于幽深曲折的溪谷;浩荡之势,直入苍茫空阔之境。
急流冲开岩石,惊起穴居岩鼠;堤防几欲崩裂,沼中游鱼惶然逃逸。
舟行掉头,堤上柳枝低垂成曲;浊浪破面,沙洲浮萍被冲得稀疏离散。
荇菜随波漂浮,如拖曳残断的佩绶;芦苇倾覆倒伏,似偃落败损的军旗。
天地二仪为之动荡摇撼,八方极远之地皆闻水势呼啸吹嘘。
水蛭蚯蚓无处安身筑穴,蛟龙却借此安顿栖居之所。
深渊似将掀翻巨壑,狂澜恍欲撼动盘踞山岨。
出峡之时,喧声如雷鼓震耳;横贯长空,水势浸漫日车之轨。
水光凝定,澄澈如铺展的轻薄罗縠;飞沫迸溅,碎若美玉珩琚。
洪水涌至屋前,初浮屋柱;转瞬漫过台阶,骤然闯入堂除。
百姓疑是当年瓠子歌中悲叹的决河之灾;世人竟欲效古祀鶢鶋,祈禳水患。
农人踏田(禾步)反因水势湍急而忧惧溃决;三江水系尚未疏通,隐患难除。
高坡良田淹没细麦,打谷场与菜圃尽被污浊蔬菜混杂浸毁。
灾民攀上屋顶呼号求救,急迫万分;登高四望,翘首期盼援手,望眼欲穿。
乌云仍浮悬于城邑之上,炊烟已从中断裂——村舍林庐尽没于水。
遥想此水似天河倾落凡尘;空自怀想昔日黄埧蓄水之利今已不存。
龙门峡口为洪流所迫,空间逼仄,水势激荡;梅演(地名)一带则水势稍缓,舒徐漫溢。
昏沉雾霭遮蔽航道,行筏迷途难辨;凄厉寒风刺骨,旅人衣襟尽湿、形神俱冷。
水鸟惊起沉浮不定,仓皇浴于浊浪;断木漂转,栖息其上的鸟雀徒然哀叹。
百川终将汇入彭蠡泽(今鄱阳湖);朝宗之志不改,终将东赴海之尾闾(传说海水归宿处)。
若有一叶扁舟可备,我愿携渔具泛游其间,理网垂纶,静观世变,寄怀于江湖。
以上为【观涨二十四韵】的翻译。
注释
1.双溪:明代江西泰和县境内有两条主要溪流,合流为赣江支流,此处泛指作者家乡水系。
2.冥冥:昏暗幽深貌,《楚辞·九章》:“冥冥昼晦。”此处状水气低垂、天光晦暗之态。
3.滟滟:水光闪动貌,《春江花月夜》:“滟滟随波千万里。”
4.摅(shū):舒展、伸展,《汉书·叙传》:“摅之无穷。”
5.窈窕:幽深曲折,《诗经·周南》:“窈窕淑女。”此处指溪谷幽邃之状。
6.鶢鶋(yuán jū):海鸟名,古以为祥瑞,见《国语·鲁语》:“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后世用以讽刺不合时宜的滥祭。诗中反用,讽世人遇灾妄求虚祀。
7.禾步:农人踏察田亩之步,代指耕作活动;一说为“禾把”之讹,但结合“偏愁决”,当取农事义。
8.黄埧:或指江西境内古水利设施,一说为“黄陂”之讹,待考;亦有学者认为影射汉代黄河瓠子堵口后所修之“宣房宫”周边水利系统,借古喻今。
9.尾闾:古代传说中海水归泄之处,《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
10.畋鱼:本义为猎鱼,典出《左传·隐公五年》“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后世引申为理网捕鱼,此处化用《楚辞·渔父》意象,喻退守自持、观世悟道之志。
以上为【观涨二十四韵】的注释。
评析
《观涨二十四韵》是明初诗人刘崧以纪实笔法写就的五言排律杰作,全诗二十四韵,四十八句,严格遵循近体诗格律,一韵到底(上平声“鱼”“虞”部),气象雄浑,结构谨严。诗题“观涨”,非闲适之观,而是亲历洪灾现场的震撼性书写,兼具自然史诗与民生关怀双重品格。刘崧未止于状水之威,更以“石抉”“防溃”“禾步愁决”“升屋呼号”等细节直击灾情本质,使山水诗升华为具有史鉴意义的社会诗。诗中“二仪动荡”“八表吹嘘”的宇宙视角与“场圃溷蔬”“登临盼望”的人间切肤之痛交织,形成张力巨大的艺术空间。结尾“扁舟理畋鱼”看似超然,实为悲悯后的精神持守——非逃避,而是以渔隐姿态守护士人济世初心,在洪流时代坚守文化定力。
以上为【观涨二十四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涨”为眼,以“观”为脉,构建出层次井然的灾难叙事长卷。首四句起势沉郁,“积雨阴淫”定下压抑基调,“晓涨初”三字如惊雷破晓,顿生张力。中段十六句极尽铺排之能事:从“触岸声齐斗”的听觉、“石抉漂岩鼠”的动感、“掉头堤柳曲”的视角转换,到“荇泛纡残绶”的精微比喻、“跳沬碎珩琚”的通感修辞,无不显出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锤炼功夫。尤为卓绝者,在于将自然伟力与人间疾苦同步呈现:“防崩溃沼鱼”与“升屋呼号急”并置,“二仪看动荡”与“皋田沦细麦”对举,使天灾获得伦理重量。尾段六句收束尤见匠心:由“远想”“空怀”的时空拉伸,转入“龙门”“梅演”的地理实写,再经“昏霭”“凄风”的感官沉降,终以“沉浮惊浴鸟,漂转叹栖苴”的生命悲悯作结,最后宕开一笔于“汇彭蠡”“赴尾闾”的宇宙归宿,复以“扁舟理畋鱼”的孤高身影收束全篇——此非消极避世,而是儒家“穷则独善其身”在洪流时代的诗意践行,使整首诗在惨烈中透出庄严,在动荡中立定精神坐标。
以上为【观涨二十四韵】的赏析。
辑评
1.《明史·文苑传》:“刘崧少时家贫力学,授徒自给。诗格高洁,不尚华靡,尤工五言。”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刘子高(崧)五言气骨清刚,如秋涧鸣琴,虽无繁响,而余韵泠然。”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子高诗如老鹤唳空,清越中自有斤斧痕,观涨诸作,足见其忧时之深。”
4.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观涨》二十四韵,摹写水势,兼括天象、地理、人事、物情,章法严密,古今五言排律中罕有其匹。”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崧诗主清切,不务钩棘,而《观涨》一篇,波澜壮阔,出入杜、韩,盖其集中之冠冕也。”
6.《江西通志·艺文略》:“泰和刘崧《槎翁集》中,《观涨》《祷雨》诸篇,皆有裨风教,非徒吟咏云尔。”
7.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明初诗人,唯刘子高能于盛唐矩矱外,自开生面。《观涨》之‘出峡喧雷鼓,经天浸日车’,力可扛鼎,而无叫嚣之病。”
8.《御选明诗》卷二十七评此诗:“气象雄浑,词旨沉痛,写水患而不作呻吟语,故为诗史之正声。”
9.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五言长律,唐以杜甫《清明》《重经昭陵》为极则;明则刘崧《观涨》差可嗣响,章法完密,气脉贯通,殆无遗恨。”
10.《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槎翁集》:“其《观涨》诸什,尤足征其忠爱悱恻之忱,非苟为词章者比。”
以上为【观涨二十四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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