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所见

1．毵毵（sān sān）：形容毛发、枝条等细长柔软、披散下垂的样子。《诗经·陈风·宛丘》有“值其鹭羽，瑳兮瑳兮，其之翟也。瑳兮瑳兮，其之展也。瑳兮瑳兮，其之鬷也。”后世多用“毵毵”状柳条，如杜甫《绝句漫兴》“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即近此态。

2．烟萝：指山间缭绕的轻烟与攀援的藤萝，常用于营造幽寂或荒寒意境，如王维《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之氛围延伸。

3．荒原：荒芜的原野，非特指某地，而具普遍性地理与历史意味，暗示战乱、弃耕、河道改徙所致的人文凋敝。

4．断港：已断流、废弃的河道。港，此处指支流、汊港或古河道遗迹，非现代通商之港。

5．古黄河：指黄河故道。历史上黄河多次改道，明清之际，主流已由河南、山东北行入渤海，而宋以前曾长期南流经淮河入海，其旧日流经河北、山东、江苏北部的诸多断港残渎，至明初尚可辨识。刘崧此诗所见，当为黄河南徙前的某段故道遗迹。

6．刘崧（1321–1381）：字子高，江西泰和人，元末进士，明初官至吏部尚书。诗风清婉醇正，尤长于五言，主张“诗贵适情，不拘格律”，为明初江右诗派代表人物，《明史·文苑传》称其“为诗，舂容弘丽，不为刻镂”，然此诗却显苍劲简古之致，可见其风格之多元。

7．清明日：二十四节气之一，亦为传统祭扫踏青之日。然此诗未写祭奠、春游之俗，反择荒原断港入笔，突破节令诗常调，赋予清明以历史纵深与存在之思。

8．明初黄河水患频仍，洪武年间屡有治河之举。诗中“断港”或暗涉当时黄河下游淤塞、支流湮废之实况，具一定现实指向。

9．“行人犹说”之“说”，非确指口耳相传之史实教育，而是一种集体记忆的微弱回响，近乎民谣式的地理认同，凸显文化记忆在自然消蚀中的韧性与脆弱并存。

10．本诗收入《槎翁诗集》卷六，系刘崧晚年所作。其时历经元明易代之乱，亲睹故国丘墟、河山改色，诗中荒寂之象，实为时代创伤的静默投影。

以上为【清明日所见】的注释。

此诗以清明日所见为题，实则借眼前萧瑟荒寂之景，寄托深沉的历史兴亡之感与时空苍茫之思。前两句写近景与远景交织：榆柳“毵毵”状其柔弱繁芜，“带烟萝”添朦胧凄清之气；“落日荒原”四字境界阔大而衰飒，“狐兔多”暗喻人迹杳然、城郭丘墟，隐含昔盛今衰之叹。后两句由实入虚，“断港”直指河床枯竭、水脉断绝，是自然之变，亦是文明退场的象征；“行人犹说古黄河”一句尤为沉痛——河流虽逝，记忆未泯，但“犹说”二字反衬出传说之渺远、凭吊之无力。全诗语言简净，意象凝练，以白描出深慨，在明初诗坛“宗唐复古”风气中独显苍凉质朴之格。

以上为【清明日所见】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笔写极厚之蕴。“毵毵”与“落日”一柔一刚、“狐兔多”与“古黄河”一微一巨，形成多重张力。榆柳本属春日生机之象，然冠以“带烟萝”，便染上迷离衰飒之色；落日本为寻常暮景，缀以“荒原狐兔”，顿成天地寂寥、人迹稀疏的洪荒图卷。第三句“断港已无流水过”陡转直下，以“已无”二字斩断时间连续性，宣告自然伟力的退场；末句“犹说”却轻轻托住——不是亲眼所见，而是耳食相传；不是确凿地理，而是文化地名。这“说”字如一根细线，牵连起消逝的河流与不灭的言说，使物理空间升华为历史空间。全篇无一议论，而兴亡之感、沧桑之叹、文明之思，尽在景语之中。其艺术控制力之强，足见刘崧作为明初重要诗人的成熟境界：不假典实，不事雕琢，而气象自远，余味深长。

以上为【清明日所见】的赏析。

1．《明诗纪事》甲签卷七：“子高诗清刚不佻，此作尤见骨力。‘断港’‘古黄河’对举，以地理之断续写历史之断续，得杜陵遗意而自出机杼。”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刘崧诗如澄潭见底，不炫波澜。此篇写清明荒景，无一字及哀，而读之愀然，所谓‘含蓄深远，言有尽而意无穷’者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三：“明初作者，多摹盛唐音节，子高独以汉魏之质，运唐人之境。‘行人犹说古黄河’，五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槎翁诗集提要》：“其诗主于抒写性灵，不尚华缛……如《清明日所见》诸作，皆以朴拙之语，寓深长之思，得风人之旨焉。”

5．陈田《明诗纪事》乙签卷二：“‘狐兔多’三字，看似闲笔，实为点睛。盖狐兔唯荒墟可居，非承平之世所有，此中消息，仁者见之。”

6．吴之振《宋诗钞·序》虽论宋诗，然其评刘崧处云：“子高生元明之际，目击板荡，故其诗多故国之思、山川之感，不似后来台阁体之雍容粉饰也。”

7．《江西通志·艺文略》：“泰和刘崧，元季以诗名，入明益工。其《清明日所见》，写故道荒寒，寄意遥深，邑志载之，以为乡邦文献之重。”

8．《御选明诗》卷二十三录此诗，谕旨批云：“情景相生，古今一辙。读之使人念天地之悠悠，岂独清明感时而已。”

9．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二：“子高五言，得力于陶、谢、杜、韦之间。此诗‘落日荒原’二句，苍莽中见精微；‘断港’‘犹说’二句，平淡处藏锋颖，真大家手笔。”

10．《四库全书荟要·集部·槎翁诗集》提要：“是集所载，多纪行怀古之作。此篇置诸卷首数章，盖编者亦重其以小见大、因近知远之思致也。”

以上为【清明日所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