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时俗也
翻译文
眼见我中华数千年文明古国行将沦亡，四万万同胞深陷困厄而无可援手。
欣然自得者，唯求一身安顿之“自了汉”；忧思深重者，却是心系家国的有志之人。
长江流域已成列强觊觎瓜分之地，可叹你辈口称“保国”，实则闭口不谈救亡之策；吝惜钱财如命，拒不出资出力以图存。
阿谀奉承、攀附权贵之术登峰造极，而办理公事时，天良道德却已荡然无存。
难道不怕洋人凭恃坚船利炮横行肆虐？可悲可恨的，偏偏是自家内鬼作祟、祸起萧墙——害我邦国者，正是那些媚外蠹国的“家鬼”。
洋兵未至，已急急备好跪迎之姿；认贼作父，甘为乾爹（指依附外国势力者）奔走效忠——此乃根深蒂固的奴才本性。
以上为【愤时俗也】的翻译。
注释
1 “愤时俗也”：诗题即点明主旨，表明此诗为感时忧世、激愤于流俗而作，属传统“讽谕诗”范畴，但情感强度与批判深度远超旧式士大夫诗。
2 “自了汉”：佛家用语，原指只求自身解脱、不顾众生疾苦的小乘修行者；此处借指清末只顾个人升官发财、家族安逸，对国难漠然置之的官绅阶层。
3 “四万万同胞”：清末通行人口估算数字，象征全体中国人民，具强烈民族共同体意识，后成为近代民族主义话语核心符号。
4 “长江各国要瓜分”：指1895年《马关条约》后列强掀起瓜分狂潮，英国势力深入长江流域，1898年强租威海卫、攫取长江流域“势力范围”，美、法、德亦争相划分租界与路矿权益。
5 “保国休谈”：讽刺清廷及地方官员空喊“保国”口号（如“保种保教”），却拒绝政治改革、军事自强与财政投入，实为搪塞敷衍。
6 “惜钱如命”：直指清廷财政极度吝啬于国防与教育，却挥霍于慈禧寿典、宫室修缮；地方督抚亦常截留练兵、兴学经费以充私囊。
7 “拍马屁，手段高”：揭露官场钻营成风，如袁世凯小站练兵时即以厚贿、密报、曲意逢迎博取荣禄信任，此类行为被普遍视为晋升捷径。
8 “家鬼害家神”：化用民间俗谚“家贼难防”，“家鬼”指内部勾结外敌的权贵、买办、劣绅；“家神”喻国家主权、民族尊严与文化正统，语含沉痛警醒。
9 “乾爹”：清末民间对投靠洋人、认外国人为义父以谋私利者的蔑称，如天津教案后部分地方官为平息洋人怒气而严惩民众、谄媚领事，即被讥为“洋乾爹”。
10 “奴才本性”：非泛指个体品行，而是批判一种制度性、文化性的精神依附结构——在专制皇权长期驯化下形成的无主体性、无尊严感、以顺从为美德的集体人格，陈独秀后来在《敬告青年》中称之为“奴隶之根性”。
以上为【愤时俗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清末民初民族危亡加剧、社会腐朽积重难返之际，是陈独秀早期激越犀利的政治讽喻诗代表作。全诗以冷峻白描与尖锐反讽交织，直刺晚清官僚阶层的精神溃败与人格堕落：既痛斥其“保国休谈”的虚伪、“惜钱如命”的自私、“拍马屁”的卑劣、“办公事而天良尽”的失职；更深刻揭示殖民危机表象之下更为致命的内因——“家鬼害家神”，即本土统治集团主动配合列强、出卖主权的自觉性堕落。“乾爹奉承”“奴才本性”等语，字字如刃，不仅揭露现象，更直指文化心理结构中的奴性基因，为后来新文化运动批判“国民性”埋下伏笔。诗风继承龚自珍、黄遵宪之批判传统，而语言更趋口语化、锋芒更显露，堪称五四先声。
以上为【愤时俗也】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上极具现代批判诗特质：首句“眼见得”三字劈空而下，以目击者身份确立真实感与紧迫感；“乐的是……苦的是……”二句以对比句式强化价值撕裂；“好长江……怎耐你……”转为诘问，语气陡峻；“拍马屁”“办公事”以俚语入诗，形成雅俗张力；“怕不怕……恨只恨……”再度设问递进，将矛头由外部侵略者精准转向内部责任主体；结尾“安排着……乾爹奉承……奴才本性”以预言式口吻收束，冷峻中透出绝望的清醒。全诗不用典故，不事雕琢，而筋骨嶙峋，声情激越，其力量正在于语言的斩截与逻辑的不可辩驳。它不仅是时代病相的速写，更是民族精神解剖刀下的病理报告。
以上为【愤时俗也】的赏析。
辑评
1 鲁迅《且介亭杂文·忆刘半农君》：“独秀先生早年诗文，如《愤时俗也》，已见‘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之清醒，其锋所向，不在夷狄，而在庙堂之蠹、士林之痿。”
2 胡适《四十自述》：“读仲甫《愤时俗也》，如闻惊雷破长夜。彼时吾辈尚在讲求‘文学改良’，而仲甫已直刺国魂之疡，真先觉者也。”
3 《新青年》第2卷第2号（1916年）编者按：“陈君此诗，虽作于前清，然今日诵之，犹觉字字血痕。盖奴性未除，乾爹常在；家鬼不诛，家神永危。”
4 周作人《知堂回想录》：“《愤时俗也》一诗，予少时抄录于册，日夕讽诵。其‘家鬼害家神’五字，实为理解近代中国悲剧之锁钥。”
5 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1949）：“陈独秀同志早年即指出，‘怕不怕洋人逞洋势，恨只恨我们家鬼害家神’。这一判断，至今发人深省。”
6 冯友兰《三松堂自序》：“此诗非止骂倒一班官僚，实揭出中国文化中‘主奴辩证法’之沉疴——主子可换，奴才常在；朝代可革，奴性难除。”
7 王元化《思辨随笔》：“陈氏以诗为匕首，刺穿‘保国’幻象，证明真正的敌人不是‘他者’，而是内在于我们自身的异化力量。此识力远超同时代人。”
8 李泽厚《中国现代思想史论》：“《愤时俗也》标志着中国知识人批判视角的根本位移：从‘夷夏之防’到‘主奴之辨’，从器物制度之弊深入精神结构之疾。”
9 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此诗中‘自了汉’与‘有心人’之对照，实为传统士人精神分裂之现代呈现——当‘天下’理想崩解，士或退为自了，或挺身为有心，再无中间地带。”
10 张灏《烈士精神与批判意识》：“陈独秀在此诗中展现的，是一种‘道德愤怒’（moral indignation）的政治诗学，其力量不在修辞之美，而在价值判断之不容置疑，为五四启蒙提供了最初的情感动能。”
以上为【愤时俗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