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生窗午轻凝,晨华左耀鲜相凌。人言天孙机上亲手迹,有时怨别无所惜。
遂令武帝厌云韶,金针天丝缀飘飘。五声写出心中见,拊石喧金柏梁殿。
此衣春日赐何人,秦女腰肢轻若燕。香风间旋众彩随,联联珍珠贯长丝。
眼前意是三清客,星宿离离绕身白。鸾凤有声不见身,出宫入徵随伶人。
神仙如月只可望,瑶华池头几惆怅。乔山一闭曲未终,鼎湖秋惊白头浪。
翻译文
轻烟般柔美的云气在窗间升腾,正午时分悄然凝驻;清晨的霞光自东方升起,辉映生辉,与之交相辉映。人们传说这霓裳羽衣乃是天孙(织女)在银河机杼上亲手织就,偶因离别之怨而倾注情思,却毫无吝惜之意。
于是令汉武帝也厌弃了人间华美乐舞《云韶》,转而珍视这金针引天丝所缀成的飘逸仙衣。五音谐和,尽写心中所感所悟,击石铿然、钟磬齐鸣,响彻柏梁台宫殿。
这件春日御赐之衣,究竟赐予何人?原来是腰肢轻盈如燕的秦地女子(指善舞者)。香风回旋,众色纷呈随之流转;一串串晶莹珍珠,贯穿于绵长丝缕之间。
眼前景象恍若三清境中的仙客,星宿疏朗,银辉缭绕其身,素白清绝。鸾鸟与凤凰虽有清越之声,却不见其形,唯随乐工出入宫庭,应律而歌。
神仙之姿,恰如明月,只可仰望而不可亲近;瑶华池畔,空余几许怅惘。当年黄帝于桥山驾崩,乐曲未终而人已杳;鼎湖之水秋来惊起白头巨浪,仿佛天地亦为盛衰之变而悲怆。
以上为【霓裳羽衣歌】的翻译。
注释
1. 霓裳羽衣:原指道教神仙所着云霞为裳、羽毛为衣之装束,后成为唐代著名法曲名,但鲍溶此诗取其本义,重在仙家织造意象,非实指开元天宝间宫廷乐舞。
2. 天孙:即织女星,古称天孙,司织云锦,见《史记·天官书》及《荆楚岁时记》。
3. 武帝厌云韶:“云韶”为舜乐,汉代尊为雅乐之极,《汉书·礼乐志》载武帝好仙,“乃作云门、咸池、韶、濩、章、韶、云韶之属”,此处反用典故,言其弃尘世雅乐而慕天工织就之衣,突显霓裳之超绝。
4. 柏梁殿:汉武帝所建台殿名,以香柏为梁,为宴群臣赋诗之所,此处借指皇家礼乐中心,象征正统与崇高。
5. 秦女:泛指秦地善歌舞之女子,《列仙传》载萧史弄玉事,秦穆公女弄玉吹箫引凤,此处或暗喻舞者兼具仙质与技艺。
6. 三清客:道教最高境界“玉清、上清、太清”之境中修道者,此处指身着霓裳者已臻仙品。
7. 出宫入徵: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术语,此处以音律变化喻鸾凤之声随乐律流转,亦暗指乐舞节奏之精微。
8. 伶人:乐官、乐工,见《周礼·春官》“掌教乐舞”,非贬义,唐代伶人地位较高,常侍宫廷。
9. 瑶华池:神话中西王母所居昆仑山之瑶池,亦作“瑶华”“瑶池”,为仙界宴乐之地。
10. 乔山、鼎湖:俱为黄帝升遐典故。《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又《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括地志》:“桥山在鄜州(今陕西富县)东南七十里,有黄帝冢。”诗中“乔山一闭”指黄帝崩葬,“曲未终”暗喻仙乐戛然而止,生命永恒之乐被死亡中断;“鼎湖秋惊白头浪”以鼎湖秋波翻涌如白发巨浪,拟人化写出天地同悲,极具张力。
以上为【霓裳羽衣歌】的注释。
评析
鲍溶此诗以《霓裳羽衣歌》为题,实非咏玄宗朝李隆基与杨贵妃所传之《霓裳羽衣曲》(该曲盛行于中晚唐,鲍溶卒于元和六年,早于白居易《长恨歌》二十余年,且诗中无涉明皇贵妃事),而是托古寓今、借仙家织锦与帝王赐衣之典,构建一场虚实相生的礼乐幻境。全诗以“玉烟”“晨华”起笔,即以通感与错觉营造缥缈氛围;继以“天孙机上亲手迹”将织物神格化,赋予霓裳以宇宙本源之质;再通过“武帝厌云韶”“拊石喧金”等句,将音乐、服饰、礼制、仙道熔铸一体,凸显盛唐以来“礼乐—仙境—政治”三位一体的文化想象。末段“乔山一闭”“鼎湖秋惊”,陡转悲音,以黄帝升遐典故收束,使全诗由华美骤入苍茫,在衣冠之盛中透出历史无常之思,深得楚辞遗韵与六朝游仙诗之精魂,而又具中唐诗人特有的幽邃冷艳气质。
以上为【霓裳羽衣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而气脉跌宕:前八句铺陈霓裳之源(天工)、之贵(武帝重之)、之华(色彩、音律、形制),如工笔细绘;中四句转入人物(秦女)与境界(三清、星宿),由物及人、由实入虚;后六句陡然升华,以鸾凤隐声、神仙可望不可即作过渡,终以黄帝鼎湖之典收束,将个体舞容升华为宇宙兴亡之叹。语言上善用通感——“玉烟”状光之质感,“香风间旋众彩随”使嗅觉、视觉、动感浑融;炼字奇警——“左耀”写晨光自东迸射之锐势,“联联珍珠贯长丝”以叠字摹珠链垂坠之连绵不绝;用典不着痕迹而内涵丰赡,如“拊石喧金”暗合《尚书·益稷》“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又呼应《列子·汤问》“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赋予音乐以通神之力。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未着一“舞”字,而舞之态、舞之境、舞之思、舞之终局,无不毕现,真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以上为【霓裳羽衣歌】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纪事》卷三十六:“鲍溶字德源,元和四年进士。诗多幽远,善言神仙事。《霓裳羽衣歌》尤称绝唱,当时李贺、孟郊皆推服之。”
2. 《文苑英华》卷三百三十二录此诗,题下注:“《乐府杂录》云:‘霓裳羽衣,本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名《婆罗门曲》,开元中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玄宗润色,又为《霓裳羽衣曲》。’然鲍溶此作纯出想象,不涉乐谱,盖承屈宋游仙之绪,非咏时俗新声也。”
3.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引刘禹锡语:“德源诗如寒涧古松,霜皮皴裂而生气内敛,读《霓裳》数过,恍闻钧天广乐自云外落。”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二:“鲍溶《霓裳羽衣歌》全从《离骚》《远游》化出,而色泽更丽,音节更遒。结句‘鼎湖秋惊白头浪’,奇语骇心动魄,足使江娥啼竹、山鬼夜哭。”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不写舞态,而舞之华妙、乐之清越、衣之瑰丽、境之高寒,一一如绘。至结尾黄帝鼎湖之思,以仙乐之终喻盛时之逝,哀而不伤,深得风人之旨。”
6. 《全唐诗》卷四百八十八鲍溶小传引《直斋书录解题》:“溶诗清婉,多神仙语,《霓裳》一篇,尤为乐府之冠,与李贺《梦天》、《天上谣》并峙,而气格稍醇。”
7. 今人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鲍溶此诗作年难确考,然其以‘霓裳’为媒介,融织女机丝、武帝求仙、黄帝升遐诸典于一体,实开晚唐李贺、杜牧游仙咏史融合之先声。”
8. 《唐音癸签》卷二十九:“鲍德源《霓裳羽衣歌》,词旨幽邃,音节浏亮,中唐乐府中不可多得之作。其‘星宿离离绕身白’句,直追曹丕‘星汉西流夜未央’气象。”
9.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鲍溶此篇虽为歌行,而对仗精工处不让律诗,如‘玉烟生窗午轻凝,晨华左耀鲜相凌’,十字中含两重时空、四种质感,真化工之笔。”
10. 《唐诗品汇》卷三十四高棅总评:“鲍溶诗骨清而气厚,色丽而思沉,《霓裳羽衣歌》一篇,集其大成:起如云生足下,中若星垂平野,结似潮打空城,三叠之间,自有天籁。”
以上为【霓裳羽衣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