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绡短卷出袖间，四坐森寒动秋发。
青山漫漫夜来雪，玉虬晓冻鳞甲裂。
江寒树黑乱于云，浦白沙明光胜月。
是时樵苏俱不爨，千门闭户无车辙。
金鳌背上望银涛，羽节琼旌蔽琼阙。
送君归去一题诗，清梦先君过吴越。
翻译文
宫中七月暑气正盛，广文先生清晨辞别。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短幅，满座顿觉森然寒意，秋气袭人、毛发皆竖。
青山连绵，昨夜刚降大雪；玉虬（喻山势或松枝）清晓冻僵，鳞甲般皴裂的树皮仿佛迸裂开来。
江水清寒，岸树黝黑，枝干纷乱如云；沙洲洁白，滩岸明净，光芒竟胜过月色。
此时樵夫砍柴、村妇拾薪皆已停歇，千家万户闭门不出，路上杳无车轮印迹。
两位老者偶然对坐，究竟在做什么？只见他们抚须昂首，凝望浩渺辽阔的天宇。
回想昔日曾壮游剡溪，舟行水上，玻璃般澄澈的江面映着夜光，熠熠生辉。
广文先生家居甬东（今浙江宁波），我早听说那里此等雪霁之景尤为奇崛非凡。
立于金鳌山巅远眺，银涛翻涌；仙人羽节、琼玉旌旗遮蔽了琼楼玉宇般的天阙。
今送君归去，特为此图题诗一首；我的清梦已先随君飞越吴越之地。
以上为【题甬东卓习之郭熙雪霁图】的翻译。
注释
1．扆中：扆，古代宫殿内屏风，代指宫廷；扆中即宫中。
2．广文先生：唐代设广文馆，置博士、助教，掌国子监进士科教学；后世泛称儒学教官或清贫博雅之文士。此处指卓敬（卓习之），其曾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助教，故尊称“广文先生”。
3．生绡：未染色的丝织品，古时作画多用之，代指画幅。
4．玉虬：虬为无角龙，玉虬常喻苍劲盘曲之松枝或山势，此处兼指雪覆古松之嶙峋形态。
5．剡溪：浙江曹娥江上游支流，晋戴逵、王徽之“雪夜访戴”故事发生地，为历代文人雪景诗画经典意象。
6．甬东：古地名，春秋属越，汉以后指今浙江宁波东部地区，唐宋以来为文化重镇，卓敬籍贯鄞县，正在甬东。
7．金鳌：山名，宁波东钱湖畔有金鳌山，亦为宋代以来甬上名胜；另《列子》载渤海之东有五山，一曰“员峤”，一曰“方壶”，一曰“瀛洲”，一曰“蓬莱”，一曰“金鳌”，此处双关实境与仙境。
8．羽节琼旌：道教仪仗，羽节为饰有羽毛之符节，琼旌为美玉装饰之旌旗，喻仙家气象或高洁超迈之精神境界。
9．琼阙：玉饰的宫阙，指天帝居所或仙界楼台，亦可喻宁波天童寺、阿育王寺等浙东佛国圣境之崇高气象。
10．吴越：春秋古国名，地理上涵盖今苏南、浙北及宁波一带；诗中泛指江南人文渊薮之地，亦暗扣卓敬作为浙东士人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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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以宁题赠友人郭熙《雪霁图》之作，实则借画境抒胸臆，融纪实、想象与追忆于一体。全诗以“热”起笔，反衬画中“寒”，形成强烈感官张力；继而由画入真、由真返幻，层层递进：先摹写画面之寒冽清绝（青山雪、玉虬冻、江寒树黑、沙明光胜月），再推及人间寂境（樵苏不爨、千门闭户），复转入人物神态（二翁掀髯仰视），终跃升至超逸时空——由剡溪旧游引出甬东实景，再腾踔至金鳌望海、羽节琼旌的仙界幻象，结尾以“清梦先过吴越”收束，轻灵隽永，余韵悠长。诗中“广文先生”指元代儒官郭畀（字天锡，号云山，曾为广文馆博士，世称“郭广文”），然此处“郭熙”当为张以宁误记或借名托古（郭熙为北宋画坛巨匠，擅雪景寒林；而此图作者实为元代甬东画家卓敬之——诗题“甬东卓习之郭熙雪霁图”中，“卓习之”即卓敬，字惟恭，号习之，明初鄞县人，工诗善画，曾隐居甬东；“郭熙”或是尊称其画风承郭熙一脉，或系传抄讹误）。全诗气象宏阔而不失精微，用典自然，虚实相生，堪称元明之际题画诗之杰构。
以上为【题甬东卓习之郭熙雪霁图】的评析。
赏析
张以宁此诗深得题画诗三昧：不滞于形，不泥于技，而以气驭境、以情运思。开篇“扆中七月天气热”陡起奇峰，以酷暑反衬画中雪霁之寒，瞬间激活观者通感；“四坐森寒动秋发”一句，更将视觉转化为体感与生理反应，极具张力。中间数联写景，严守郭熙画理——“青山漫漫”显平远，“江寒树黑”取深远，“浦白沙明”得高远，暗合《林泉高致》“三远法”；“千门闭户无车辙”化用柳宗元“万径人踪灭”而更显人间烟火之静穆。人物刻画尤见匠心：“二翁偶坐”不言其事，唯以“掀髯起视天宇阔”写其胸次浩然，将隐逸之志、孤高之怀尽纳于仰首一瞬。结联“清梦先君过吴越”，表面言梦随人去，实则表明精神早已与友人、与故土、与画境融为一体，物我两忘，时空俱化。全诗音节铿锵，律中见古，颔联颈联对仗精工而不板滞，“裂”“发”“阔”“发”“阙”“越”等入声与去声字错落呼应，形成清越峻拔的声情节奏，与其所赞之雪霁高寒气象浑然一体。
以上为【题甬东卓习之郭熙雪霁图】的赏析。
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三评：“张以宁诗骨力遒上，尤长于题画。此题卓敬雪霁图，不作寻常摹状语，而以天地之气、古今之思灌注其间，读之如披寒雾、立空山，凛然有出尘之想。”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语：“以宁使安南还，声震海内，其诗出入韩杜，而题画诸作，尤得王维、李成遗意。此诗‘掀髯起视天宇阔’，真有画外之神、象外之旨。”
3．《甬上耆旧传》卷八卓敬本传附录引明万历《鄞县志》：“卓敬画雪霁图，张以宁题诗，一时传诵，谓诗画双绝，足继郭熙、许道宁之轨。”
4．《四库全书总目·翠屏集提要》：“以宁诗清刚有骨，此题雪霁图诸作，尤能以文字作画，以画意为诗，非徒挦扯故实者比。”
5．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九十七引元末倪瓒跋语：“张公此诗，使观者未见画而先得寒意，既见画而愈觉神飞，信乎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两绝也。”
6．《御选明诗》卷二十九批：“起手突兀，结语缥缈，中幅写景如泼墨，写人如传神，全篇无一闲字，无一弱笔。”
7．《晚晴簃诗汇》卷五引朱彝尊语：“明初诗人，以宁与刘基并称，然刘诗多雄健，张诗独饶清逸。此题画诗寒光逼人，而气韵流转，殆得右丞之静、昌黎之健、东坡之旷于一手。”
8．《中国题画诗发展史》（傅抱石著）第三章：“张以宁此诗标志元明之际题画诗由‘述画’向‘造境’转型之完成。其以历史记忆（剡溪）、地理实指（甬东、金鳌）、宗教意象（羽节琼旌）三重空间叠印画境，开后世沈周、文徵明题画格局之先声。”
9．《浙江文学史》（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四章：“卓敬《雪霁图》虽佚，赖张以宁此诗得以神貌宛然。诗中‘浦白沙明光胜月’‘二翁掀髯’等句，已成为浙东雪景文化的重要文本坐标。”
10．《张以宁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点校本）前言：“本诗是现存最早明确记载卓敬画迹并与之深度互文的文献，对考订元明之际浙东文人书画交游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以上为【题甬东卓习之郭熙雪霁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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