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上白]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着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办下东西的当了,来回我话者。[下][净扮洁上]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里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现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唤聪问科][聪云]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洁云]山门外觑着,若再来时,报我知道。[末上]昨日见了那小姐,倒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中吕][粉蝶儿]不做周方,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窃玉偷香,且将这盼云眼睛儿打当。
[醉春风]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画眉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见聪科][聪云]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洁出见末科][末云]是好一个和尚呵!
[迎仙客]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却便是捏塑来的僧伽像。
[洁云]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末云]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洁云]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石榴花]大师一一问行藏,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洁云]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末唱]平生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斗鹌鹑]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衠一味风清月朗。[洁云]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末唱]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进。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量着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以没甚七青八黄,尽着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往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洁云]先生客中,何故如此?[末云]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一茶耳。
[上小楼]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洁云]老僧决不敢受。[末唱]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且备茶汤。[觑聪云]这一两未为厚礼。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洁云]先生必有所请。[末云]小生不揣有恳,因恶旅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洁云]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末唱]
[幺篇]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远有南轩,离着东墙,靠着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洁云]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末笑云]要恁怎么。你是必休提着长老方丈。
[红上云]老夫人着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见洁科]长老万福!夫人使侍妾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着看得停当了回话。[末背云]好个女子也呵!
[脱布衫]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小梁州]可喜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
[幺篇]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洁云]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红云]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洁云]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末云]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洁云]一个有道理的秀才。[末云]小生有一句话敢道么?[洁云]便道不妨。[末唱]
[快活三]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洁云]俺出家人那有此事?[末唱]既不沙,却怎睃趁着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
[洁云]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红上佛殿科][末唱]
[朝天子]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我与你看着门儿,你进去。[洁怒云]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岂不得罪于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末唱]好模好样太莽撞,没则罗便罢,烦恼怎么那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来说勾当。[洁云]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末背云]这秃厮巧说。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头皮撞。
[洁对红云]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末问云]何故?[洁云]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国禫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末哭科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洁云]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末背问聪云]那小姐明日来么?[聪云]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末背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边静]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洁云]都到方丈吃茶。[做到科][末云]小生更衣咱。[末出科云]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只在这里等待问他咱。[红辞洁云]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红出科][末迎红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红云]先生万福![末云]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红云]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红云]谁问你来?[末云]敢问小姐常出来么?[红怒云]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下][末云]这相思索是害也!
[哨遍]听说罢心怀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思畏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头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耍孩儿]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五煞]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四煞]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三煞]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见洁科]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洁云]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现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末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洁云]吃斋了去。[末云]老僧收拾下斋,小生取行李便来。[洁云]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下][末云]若在店中人闹,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尾]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下]
翻译
老夫人上场说道:前几日已让长老拿钱去为老相公做法事,至今没有回话。叫红娘去传我的话给长老:何时可以为老相公做好事?让他把所需物品准备妥当,回来向我禀报。(说完下场)
(净角扮演的和尚法聪上场)我法本是这普救寺的住持。此寺原是则天皇后所建,后来毁坏,又由崔相国重修。如今崔老夫人带着家眷护送灵柩回博陵,因道路受阻暂住本寺西厢,等路通后再迁葬。夫人处事温和节俭,治家严谨,是非分明,无人敢冒犯。昨晚我去赴斋,不知可有人来拜访过我?(唤小和尚聪问)
聪答:昨夜有一位书生从西洛而来,特地拜见师父,未遇而返。
法聪说:你到山门外看看,若他再来,立刻告诉我。
(张生上场)昨天见到那位小姐,她似乎对我有意。今天我来向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若再遇见小姐,定要好好看她一眼。
[中吕·粉蝶儿] 不按规矩办事,真该埋怨你这个法聪和尚!只借我半间客房,竟让我和那可爱的人儿门对着门。虽不能偷香窃玉,至少能用这双盼云般的眼睛打发时光。
[醉春风] 平常见那些涂脂抹粉的女子实在羞愧,画眉的也多半虚伪;今日多情人一见钟情的姑娘,我的心早就痒痒难耐。撩拨得我肠子发慌,眼花缭乱,心绪纷乱。
(张生见小和尚)小和尚说:师父正等着先生呢,请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长老出迎)张生说:好一位和尚啊!
[迎仙客] 我只见你头发如雪,鬓角似霜,面容却如孩童般红润,保养得极好;相貌堂堂,声音洪亮,头上只差一个圆光,简直像是泥塑的僧伽佛像。
长老说:昨晚我不在,未能迎接,望先生恕罪!
张生说:我久仰长老清名,本想听您讲经说法,可惜昨日无缘相见。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长老问:先生祖籍何处?尊姓大名?因何至此?
张生答:我姓张,名珙,字君瑞。
[石榴花] 长老一一询问来历,我细细诉说衷肠:我家本在西洛,父辈宦游四方,寄居咸阳。先父曾任礼部尚书,声望颇高,五十岁左右因病去世。
长老说:老相公去世,必有遗物留下吧?
张生唱:一生正直无私,只留下四海漂泊的一只空囊。
[斗鹌鹑] 先人从不随波逐流,一向清雅高洁,如清风明月。
长老问:先生此行莫非是要进京应试?
张生唱:我本无意求官,只想听听讲经。只是旅途奔波,无物相赠。穷书生的情意不过半张纸,没什么金银财宝,任你评说长短,掂斤拨两。
我恭敬禀告:有一两白银,供寺院日常使用,略表心意,望您笑纳!
长老说:先生旅居在外,何必如此?
张生说:东西虽轻,不足推辞,只够换一杯茶喝罢了。
[上小楼] 我特来拜访,长老不必推辞。
长老说:老僧实在不敢收。
张生唱:这点钱买不了柴火,也不够斋饭,只够备些茶水。这点银子不算厚礼。你若有办法,让我接近那位美人,我把话说尽,你们这些和尚我一辈子都难忘。
长老说:先生一定有所请求吧?
张生说:我不自量力,有个请求。因客店嘈杂,早晚不便读书,想借一间房,早晚听讲。房租按月支付,多少随意。
长老说:本寺还有几间房,任先生挑选。
张生唱:
[幺篇] 不需要香积厨、枯木堂,只要南轩,离东墙不远,靠着西厢。靠近主廊,经过耳房,都已安排妥当。
长老说:若没有合适的,与老僧同住也可?
张生笑说:你可别提什么“长老方丈”了。
(红娘上)老夫人让我来问长老:何时可为老相公做法事?要准备停当后回话。我得走一趟。
(见长老)长老万福!夫人派我来问:何时可为老相公做好事?请确认妥当后回话。
(张生背白)好美的女子啊!
[脱布衫] 大户人家的举止端庄,全无半点轻浮。向长老深深施礼,启唇说话得体大方。
[小梁州] 可爱的容貌淡淡妆扮,身穿素白衣裙;机灵而不俗气,偷偷斜眼看我,眼神里闪过对张生的留意。
[幺篇] 若能与那多情小姐共寝,怎忍心让她为我铺床叠被?我要替她求情,求夫人开恩,若她不允,我亲自写文书助她脱离奴籍。
长老说:二月十五日可做法事。
红娘说:我与长老一同去佛殿查看,然后回去复命。
长老说:先生请稍坐,我和小娘子看完就来。
张生说:让小娘子先走,我们随后。
长老说:真是个懂道理的秀才。
张生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老说:但说无妨。
张生唱:
[快活三] 崔家小姐打扮得如此艳丽,莫非是你这老和尚动了凡心,故意引诱?
长老说:我们出家人哪会做这种事!
张生唱:若不是这样,为何趁她头顶放光时打扮得如此耀眼招摇?
长老说:先生这话太失礼了!幸好小娘子没听见,否则成何体统!
(红娘进入佛殿)
张生唱:
[朝天子] 走过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而降。我为你看着门,你进去吧。
长老生气道:这是违背先王礼法的话,岂不愧对圣人之门?我年纪这么大,怎会做这种事!
张生唱:模样端正却太莽撞,没理由就算了,何必像唐三藏那样啰嗦烦恼?难怪我怀疑你,这么大宅院,怎会没有男子出入,竟让丫鬟来传话办事?
长老对红娘说:斋供和道场都已齐备,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来拈香。
张生问:为何?
长老说: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恩德。又是老相公除服之日,故做好事。
张生哭着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女子尚知报恩,我漂泊江湖多年,父母去世后,连一陌纸钱都没烧过。望长老慈悲,我愿出五千钱,能否带一份斋供,追荐我父母?即使夫人知道也无妨,以尽人子之心。
长老说:法聪代你带一份吧。
(张生背问小和尚)那小姐明天会来吗?
小和尚说:她父母的事,怎么会不来?
张生暗喜:这五千钱总算有用处了。
[四边静] 人间天上,看莺莺小姐胜过做法事。温柔体贴,别说亲近,哪怕让我挨她一下,也能消灾解难。
长老说:都去方丈吃茶。
(众人前往)张生说:我去更衣。
(张生出来)那小娘子必定会出来,我就在这儿等她,问她几句。
红娘告辞:我不喝茶了,怕夫人怪我回来晚,先回去复命。
(红娘出门)张生上前作揖:小娘子拜揖!
红娘说:先生万福!
张生说:小娘子莫非是莺莺小姐的侍女?
红娘说:正是,何须先生动问?
张生说:我姓张,名珙,字君瑞,原籍西洛,今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出生,尚未娶妻——
红娘打断:谁问你这些?
张生说:请问小姐常出来吗?
红娘怒道:先生是读书人,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我们夫人治家极严,家中无男子随意出入。十二三岁以上男孩不得擅自进入中堂。前些日子莺莺私自出门,夫人看见,把她叫到庭院训斥:“你是女子,未经允许出门,若被游客或小僧看到,岂不羞耻?”莺莺谢罪说:“今后一定改过,不再犯。”连亲生女儿都如此严格,何况我们这些侍女?先生学的是先王之道,尊的是周公之礼,无关之事何必多问?幸好是我,还能原谅你;若夫人知道,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后该问的才问,不该问的少胡说!(下场)
张生独白:这相思真是害人啊!
[哨遍] 听她说完,心中忧闷,满腔愁绪都聚在眉头。她说:“夫人威严如冰霜,不召不得入中堂。”可你临走时为何回头张望?让我如何放下?这情感深入肺腑,牵动肝肠。若今生能得此佳人,定是前世烧错了断头香。若真能拥有她,我要捧在手心,藏在心窝,用眼睛供养她。
[耍孩儿] 当初她远在巫山,如隔天涯,如今听说她就在近旁。身体虽站在回廊,魂魄早已随她而去。本想托人传情,又怕泄露春光惹来责罚。夫人怕女儿春心萌动,怪黄莺成对,怨粉蝶双飞。
[五煞] 小姐年纪小,性子刚强。张生若能亲近,初见时嫌他脂粉气重,再见时却暗偷韩寿之香。一旦动情,便成就温柔郎君,不怕严母拘束。
[四煞] 夫人太过谨慎,我空自幻想,其实郎才女貌正相配。不必等到张敞画眉,也不必伤春如阮郎。并非自我夸耀:她有德言工貌,我有恭俭温良。
[三煞] 想她浅描蛾眉,淡妆素颜,粉颈如玉;翠裙绣金莲,红袖露玉指。若不相遇,实在可惜:你留下无限风韵,我拾得万种相思。
却忘了辞别长老。(见长老)敢问长老,房间安排得如何?
长老说:塔院旁边西厢有一间房,十分清幽,正适合先生居住。现已收拾妥当,随时可搬来。
张生说:我这就回店取行李。
长老说:吃了斋再去。
张生说:老僧准备斋饭,我取行李就来。
长老说:既然如此,我备好斋饭,先生务必前来。
(长老下)张生独白:在店里人多热闹还好打发时间,搬到寺里这般清静,如何熬过这凄凉长夜啊!
[二煞] 院落幽深,枕席生凉,孤灯一盏映书影。纵然能实现功名志向,又怎能打发这漫漫长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少说也有一万声长叹,五千次捣枕捶床。
[尾] 娇羞如花解语,温柔似玉生香。我只记得初逢时她娇羞的模样模糊不清,只能用手托着腮,慢慢回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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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一本 · 第二折】的翻译。
注释
1. 夫人:指崔莺莺之母郑氏,守寡后扶柩归葬博陵。
2. 长老:寺院住持,此处指法本和尚。
3. 洁:即“净”,元杂剧中对和尚角色的称呼,源自“净角”。
4. 法聪:小和尚名,长老弟子。
5. 末:元杂剧中男主角,此处为张生。
6. 可憎才:意为“可爱的人”,反语表深情。
7. 窃玉偷香:比喻男女私会,典出郑生与贾午事。
8. 傅粉:涂粉,指女子妆饰,亦暗讽矫饰之人。
9. 浑俗和光:道家语,意为混同世俗,不露锋芒。
10. 禫日:古代丧礼中,服丧期满除服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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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一本 · 第二折】的注释。
评析
1. 本折是《西厢记》情节发展的关键转折点,张生正式入住普救寺西厢,为后续与莺莺的相会埋下伏笔。
2. 张生形象在此折中丰满呈现:既有书生的儒雅与才情,又有青年男子对美色的向往与情欲冲动,心理描写细腻真实。
3. 红娘首次正面出场,其机敏、伶俐、守礼又不失人情味的性格已初现端倪,成为推动剧情的重要人物。
4. 长老法聪作为宗教代表,既体现佛门清规,又暗含世俗人情,与张生的互动充满戏剧张力。
5. 语言风格融合典雅诗词与口语对白,曲词优美,宾白生动,充分展现元杂剧“文采派”特色。
6. 心理独白大量使用,尤其是张生的“曲中白”与“背云”,深刻揭示人物内心矛盾。
7. 礼教与情感的冲突贯穿全折,为全剧“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主题奠定基础。
8. 场景调度巧妙,人物上下场自然,空间布局(西厢、方丈、佛殿)具有象征意义。
9. 运用对比手法:张生的热情与红娘的冷峻,夫人的严苛与小姐的顾盼,形成强烈反差。
10. 本折虽无莺莺正面出场,但通过他人之口反复渲染其美貌与气质,制造悬念,极具艺术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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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一本 · 第二折】的评析。
赏析
1. 本折以“借房”为主线,巧妙串联起张生、长老、红娘三方人物,推动情节发展。
2. 张生初见红娘时的搭讪,暴露其急切心理,既显痴情,又带轻佻,人物性格立体。
3. 曲词运用大量比喻与典故,如“僧伽像”“唐三藏”“韩寿香”“张敞画眉”,增强文化意蕴。
4. “非礼勿视”一段红娘的驳斥,实为礼教与人性的正面交锋,具思想深度。
5. 张生“五千钱追荐父母”之举,既显孝心,又为接近莺莺找借口,一语双关。
6. “手抵牙儿慢慢想”结尾动作细腻,将少年相思刻画得入木三分。
7. 宾白与曲词交替使用,节奏张弛有度,抒情与叙事结合完美。
8. 空间意象丰富:“西厢”象征爱情萌发之地,“方丈”代表礼法权威,“回廊”“洞房”暗示心理越界。
9. 音乐性极强,中吕宫诸曲情绪由怨→喜→愁→思,层层递进,旋律感鲜明。
10. 通过“听闻—想象—期待”模式塑造莺莺形象,未见其人先闻其名,艺术效果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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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一本 · 第二折】的赏析。
辑评
1. 明·朱权《太和正音谱》:“王实甫之词,如花间美人,姿容秀丽,语言清丽,婉转动人。”
2. 明·贾仲明《凌波仙》吊词:“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
3. 明·王骥德《曲律》:“《西厢》锦绣才子之文,字字化工,非刻意雕琢者所能及。”
4. 清·李渔《闲情偶寄》:“《西厢》之妙,在于借宾定主,以衬托见情,此折红娘数语,胜于千言。”
5. 清·金圣叹《第六才子书》:“‘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写尽书生情态,真乃千古绝唱。”
6. 近人吴梅《顾曲麈谈》:“王实甫以文为戏,而能不失曲体,此折尤为词情兼胜。”
7.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关汉卿之剧,气象雄浑;王实甫之曲,情致缠绵,《西厢》足当之。”
8.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西厢记》打破道德束缚,提倡真情至性,此折已见端倪。”
9. 孙楷第《元曲家考略》:“实甫精于音律,尤善写儿女情长,此折曲白相生,最为可观。”
10. 张庚、郭汉城《中国戏曲通史》:“《西厢记》标志着元代杂剧从社会题材向爱情题材的深化,此折为张崔爱情奠基之作。”
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一本 · 第二折】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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