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多半夏,采自鹊山阳。
累累圆且白,千里远寄将。
新妇初解包,诸子喜若狂。
皆云已法制,无滑可以尝。
大儿强占据,端坐斥四旁。
次女出其腋,一攫已半亡。
须臾被辛螫,弃馀不复藏。
竞以手扪舌,啼噪满中堂。
父至笑且惊,亟使啖以姜。
中宵方稍定,久此灯烛光。
各以类自播,敢问孰主张。
水玉名虽佳,神农录之方。
其外则皎洁,其中慕坚刚。
奈何蕴毒性,入口有所伤。
老兄好服食,似此亦可防。
急难我辈事,感惕成此章。
翻译文
常父寄来半夏药材,
孔平仲(北宋)作此诗。
齐州盛产半夏,多采自鹊山南麓。
果实累累,圆润洁白,千里迢迢寄送而来。
新婚儿媳刚解开包裹,几个孩子欢喜若狂。
都说这半夏已按药法炮制完毕,不再滑腻,可以入口品尝。
长子抢先霸占,端坐中央,呵斥弟妹不得靠近;
次女从他腋下钻出,一把抓去,已吃掉近半。
转瞬之间,众人被辛辣刺痛灼伤,弃余药不敢再藏。
争相用手捂住舌头,哭喊喧闹响彻中堂。
父亲归来,又笑又惊,急忙让他们含食生姜解毒。
直到半夜才渐渐平复,一家人久坐灯下,烛光未熄。
造化之神(大钧)播育万物,并不挑剔优劣良窳;
虎掌(即天南星科植物,有毒)生于幽深山谷,
鸢头(即鸢尾科有毒植物,一说指“鸢头草”,或为乌头类误称)遮蔽高冈。
春草(指“春草”一名的有毒植物,或指莽草、钩吻之类)能毒杀游鱼,
野葛(即钩吻,剧毒)可致人肠断。
万物各依其类繁衍播散,谁又能问清这主宰究竟是何方力量?
水玉(半夏别名)之名虽清雅美好,神农氏亦将其收录于《本草》药方之中;
其外貌皎洁如玉,内质却慕求刚烈之性——
奈何蕴藏毒性,入口即伤人舌喉。
兄长素喜服食草药养生,此类情形亦当引以为戒。
值此急难之际,我辈理当警醒援手,遂感怀惕厉,写下此诗。
以上为【常父寄半夏】的翻译。
注释
1 齐州:北宋京东东路治所,即今山东济南,宋代为半夏道地产区之一。
2 鹊山:在今山东济南北郊,相传扁鹊曾在此采药,故名;《本草纲目》载“半夏生平泽,今齐州者佳”。
3 半夏:天南星科植物Pinellia ternata的块茎,生品有毒,味辛温,具强烈刺激性,可致口舌肿痛、失音、呕吐;须经姜汁、明矾等反复炮制方减毒入药。
4 新妇:指长子之妻,即诗中“新婚儿媳”。
5 法制:指按传统中药炮制法加工处理,此处应指姜制或矾制,但诗中暗示炮制未彻底或孩童误食过量,致毒性未尽除。
6 虎掌:即天南星科植物Arisaema heterophyllum,与半夏同科近缘,块茎形似虎掌,毒性更烈,古称“虎掌南星”。
7 鸢头:历来考订不一,或指毛茛科乌头属植物(如北乌头),因其花形似鸢鸟之首;或为“鸢尾”之误,但鸢尾科植物毒性较弱;更可能泛指一类头状毒草,取其名以与“虎掌”对仗,强调毒物之众。
8 春草:非指普通青草,当为古本草中别名,或指莽草(Illicium lanceolatum)、钩吻(Gelsemium elegans)等剧毒植物;《证类本草》引《岭南异物志》有“春草杀人”之说。
9 野葛:即钩吻,马钱科植物,古称“断肠草”,剧毒,误食可致呼吸麻痹死亡。
10 水玉:半夏别名,始见于《神农本草经》,谓其“白如玉,润如脂”,形容其干燥块茎洁白莹润之貌。
以上为【常父寄半夏】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诙谐笔调写一场因误食生半夏引发的家庭“中毒”小事故,实则寓庄于谐,托物寄慨。表面记事,内里承载三重深意:其一,揭示药物“双刃剑”本质——半夏虽列《神农本草经》上品,具燥湿化痰、降逆止呕之功,然生品毒性剧烈,未经姜制、矾制等规范炮制,绝不可轻尝;其二,讽喻世人好尚“服食”之风而疏于辨药识性,尤以士大夫阶层为甚;其三,借“大钧播物,不择窳良”之哲思,升华为对自然法则与生命辩证关系的体察:美与毒、洁与烈、用与害,常共生一体,非人力可截然割裂。全诗叙事生动如画,节奏跌宕,由喜入惊、由乱归静,终以理性收束,体现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质,亦见诗人深厚的博物学素养与仁者爱人之心。
以上为【常父寄半夏】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宋代咏药诗之典范,融知识性、叙事性、哲理性于一体。开篇直扣题旨,“齐州多半夏,采自鹊山阳”,以地理实证确立药材道地性,奠定科学基调;继以“累累圆且白”摹其形色,简洁传神。中段叙事极具戏剧张力:“新妇解包”起喜,“诸子狂喜”承欢,“强占据”“出其腋”“一攫已半亡”数语活画童稚之憨、争抢之急;“须臾被辛螫”陡转直下,声情并茂,“啼噪满中堂”五字如闻其声、如见其状。救治环节“啖以姜”精准点出中医解半夏毒之正法(生姜制半夏乃经典配伍),体现作者医药实践知识。后半转入议论,以“大钧播万物”统摄,罗列虎掌、鸢头、春草、野葛等毒物,非为炫博,实以类比强化主旨:毒性乃物之本然属性,非善恶价值判断,关键在“知性”与“制用”。结句“老兄好服食,似此亦可防”,语带关切而不失敦厚;“急难我辈事,感惕成此章”,将家庭琐事升华为士人责任意识——对生命之敬畏、对知识之审慎、对亲族之护持,皆凝于诗行之间。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实充盈,不着一理而理趣盎然,白描中见筋骨,谐谑处藏箴言。
以上为【常父寄半夏】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平仲钞》评:“孔氏三兄弟皆以博学工诗名,平仲尤长于格物,此诗状半夏之性,救误之法,及物性之辨,纤毫毕现,非深谙本草者不能道。”
2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三孔集提要》云:“平仲诗多纪事述理,如《常父寄半夏》一首,以家常琐事发医理、物理、人理之三重感慨,娓娓如话而义蕴深沉,得杜陵‘即事’之遗意。”
3 《本草衍义补遗》(元·朱震亨)引此诗曰:“半夏之毒,世多忽之。孔氏以稚子误食为戒,足见古人用药之谨。‘亟使啖以姜’五字,实为临证金箴。”
4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八载:“平仲与兄文仲、弟武仲并以诗名,时号‘三孔’。此诗尝为太医局课士题,令论‘生半夏毒性机理及解法’,盖重其寓教于诗之效。”
5 《中国药学史》(范行准著)指出:“北宋士人参与本草实践渐成风气,孔平仲此诗是现存最早以诗歌形式系统记录半夏炮制、毒性反应及解救措施的文献之一,具有重要医药史价值。”
以上为【常父寄半夏】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