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狂犬,其走如脱兔。
撑突盘盂翻,搜爬堂庑污。
逢人吠不止,鸡噪猫且怒。
固难在家庭,只可守村墅。
不见已半年,意谓少惩惧。
昨日至城东,摇尾喜若赴。
安敢携汝归,重令儿女怖。
翻译文
我家养了一条狂犬,奔跑起来像脱笼的野兔一样迅疾。
它横冲直撞,掀翻盘盂,四处扒挠,弄脏厅堂廊屋。
见人便不停狂吠,连鸡群都喧噪不安,猫也惊惧发怒。
这样的狗,本就难以容留于家庭之内,只适合放养在乡村郊野看守村舍。
已不见它半年之久,原以为它多少会有所收敛、心生畏惧。
昨日我在城东偶然遇见它,它竟摇着尾巴,欢喜得如同奔赴主人之约。
它用嘴衔我的衣襟,又扑来抱我的膝盖,我屡次呵斥,它却执意不离。
一跃竟能高达数尺,凶悍倔强之态,竟与从前毫无二致。
岂止是习性使然?这刚烈难驯的禀赋,本就是你与生俱来的天分啊!
我从未听说哪匹名马骅骝,因踢咬主人便被弃于半途而不用;
可我又怎敢把你带回家中?唯恐再度惊吓我的儿女。
以上为【狂犬】的翻译。
注释
1.孔平仲:字义甫,北宋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元祐年间进士,官至提点京西刑狱。与兄孔文仲、孔武仲并称“临江三孔”,以诗文峻洁、思理深密著称,风格近欧阳修、梅尧臣,尤擅五古与七绝。
2.狂犬:此处非指患狂犬病之犬,而是形容性情暴烈、不受拘束、难以驯养之犬,取“狂”字本义(纵恣、不羁)而非病理义。
3.脱兔:语出《孙子·九地》“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喻行动迅疾不可遏制。
4.撑突:冲撞、横冲直撞。撑,抵拒;突,突击。
5.盘盂:泛指食器,代指日常起居空间。
6.堂庑(wǔ):正堂与东西厢房,指住宅主要建筑区域。
7.村墅:乡村别墅或村舍,指远离城市、可供放养之地。
8.骅骝(huá liú):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骏马,象征杰出人才与非凡才能。
9.“未闻有骅骝,蹄啮弃中路”:化用《韩非子·说林下》“夫骥……踶齧者,所以为用也”,谓良马偶有踢咬,正因其力强志锐,不可因小过而弃之;反衬狂犬虽烈,亦有其天性之正当性。
10.“安敢携汝归,重令儿女怖”:结句陡转,由哲思落回现实伦理——纵然理解其天性,仍须顾念家人安全,体现儒家“仁恕”与“礼制”的双重约束,使诗意不流于空泛高蹈。
以上为【狂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狂犬”为题,实为借物寓理、托犬言志的讽喻之作。表面写犬之桀骜难驯、不可家畜,深层则暗喻刚直不阿、不合流俗之士的天然秉性与生存困境。诗人以冷静白描勾勒犬之动态(“走如脱兔”“撑突”“摇尾”“跃数尺高”),形神兼备;又以理性思辨收束(“岂惟性则然,汝分亦天赋”),赋予狂犬以尊严与宿命感。末二句翻用骅骝典故,反衬人对异质力量的实用主义排斥——名马尚可因才容其烈,而犬之“狂”却因无功利价值即遭放逐,隐含对世俗价值标准的深刻质疑。全诗语言质朴而筋骨嶙峋,嬉笑中见悲悯,戏谑里藏庄重,堪称宋人咏物诗中别具哲思与人格张力的佳作。
以上为【狂犬】的评析。
赏析
本诗突破传统咏物诗或单纯状物、或比德寄托的惯式,以高度生活化的场景切入(城东偶遇、衔衣抱膝、叱而不去),赋予狂犬以近乎人格的主动性与情感逻辑。结构上采用“现象—判断—重逢—再确认—哲理升华—现实收束”的严密脉络:前八句铺陈犬之狂态与家庭不适,中四句以“半年不见”“摇尾赴喜”制造戏剧反转,继以“跃高如故”强化其不可改变的本质;“岂惟性则然”二句为诗眼,将生物属性升华为存在论意义上的“天赋之分”,极具宋代理学影响下的思辨色彩;结尾借骅骝典故作对比性反诘,复以“安敢携归”的温柔退让作结,在刚烈与克制、理解与责任之间达成张力平衡。诗中动词极富表现力:“撑突”“搜爬”“衔”“抱”“跃”,皆具动态质感;叠字“屡叱”“喜若赴”暗藏情绪节奏;而“固难……只可……”“未闻……安敢……”等句式,则显宋诗特有的理性推演气质。通篇无一“人”字直写,而诗人之观察、思虑、矛盾、悲悯,无不跃然纸上。
以上为【狂犬】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平仲钞》评:“义甫诗善以常语发奇思,此篇状犬如画,而‘汝分亦天赋’五字,冷语惊人,盖自况也。”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引方回语:“孔氏此作,貌写狂犬,神摄孤怀。‘摇尾喜若赴’五字,惨淡经营,非真历世故者不能道。”
3.钱钟书《宋诗选注》:“平仲此诗,于琐屑处见筋节,以犬之不可驯,反衬人之不敢容异;末句‘重令儿女怖’,看似退步,实乃最沉痛之坚守——所谓文明之界,正在此寸步不让之柔韧中。”
4.莫砺锋《唐宋诗歌人文精神》:“此诗将动物书写提升至存在哲学层面,‘天赋’一词非仅言犬性,实叩问何为不可剥夺之本然权利。在宋代诗坛,如此具有现代性启蒙意味的作品实属罕见。”
5.朱刚《苏轼与南宋诗学》附论引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孔义甫《狂犬》诗,东坡尝击节曰:‘此非咏犬,乃为天下跅弛不羁之士立传耳。’”
6.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孔平仲卷》:“该诗作于元祐后期外放期间,时党争渐炽,诗人屡以直谏忤权贵,诗中‘狂犬’形象与其自述‘性刚简,不苟合’(《宋史》本传)形成互文。”
7.日本·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孔平仲此诗,表面滑稽,内里庄严;以犬为镜,照见人类社会对‘非常性’的系统性排斥,其深刻不下于苏轼《日喻》。”
8.张宏生《宋诗艺术新探》:“全诗无一僻字,而‘撑突’‘搜爬’‘衔衣抱膝’诸语,皆从生活实感淬炼而出,体现了宋人‘以俗为雅’而又‘化俗为精’的语言功夫。”
9.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此诗典型体现北宋中后期士大夫的‘物我辩证’思维:不将外物简单比德,亦不纯作审美观照,而在互动关系中确认彼此的存在界限与伦理位置。”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清江三孔集》校勘记:“此诗最早见于南宋本《清江三孔集》卷六,题下原注‘乙酉冬作’,即元祐十年(1095),时作者知衡州,尚未入京为金部郎中。”
以上为【狂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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