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贫何所费，使纸如使水。
亲交或见遗，自买不知几。
置之几案间，数轴俄空矣。
作字本不工，学书非不喜。
不知何故尽，疑若有神鬼。
若云随置邮，性复懒笺启。
间或强为之，皆出不得已。
横斜若幡脚，龃龉如雁齿。
数易仅能成，纷纷多废委。
叙致失轻重，畏慎防触抵。
往往已缄封，时时又删洗。
人生有知慧，不若愚且鄙。
古来取卿相，未必皆经史。
谁教识点画，空耗五斗米。
咄嗟为此诗，又是一张纸。
翻译文
家中贫寒，却偏偏最耗费纸张；
用纸之多，竟如用水一般挥霍。
亲友偶有馈赠，自己又常买进，不知买了多少。
刚置于几案之间，数轴纸卷转眼便空了。
写字本就写得不好，但学书并非不勤勉、不喜爱。
不知为何纸张尽数耗尽，疑心似有鬼神暗中驱使。
若说寄信全凭邮驿，可我天性懒于写信启封；
偶尔勉强动笔，也全是迫不得已。
字迹歪斜如招展的旗幡下垂之角，参差错落如雁行不齐的牙齿。
反复修改多次才勉强成篇，废稿纷飞，堆积狼藉。
行文布局轻重失当，谨小慎微唯恐触犯忌讳、招致抵牾。
常常已封好信函，却又时时拆开删改清洗。
以致箱匣中的纸张告罄，大半都因此而耗尽。
从前没有“楮先生”（纸的戏称），纸自东汉蔡伦始造；
倘若仍行用竹简，怕是连荒野秃山的竹子都不够供我挥霍！
人生若有智慧，倒不如愚钝鄙朴来得自在。
古来能位至卿相者，未必都靠熟读经史而成；
谁教人识得点画之微、章法之细，反白白耗去五斗米（喻代价巨大）？
唉声叹气写成此诗，——又白白用掉一张纸！
以上为【使纸甚费】的翻译。
注释
1．使纸如使水：比喻用纸毫不吝惜，如同用水一样随意。
2．亲交或见遗：亲友有时赠送纸张。“见遗”即“见赠”，谦辞，意为“赠予我”。
3．几案：古人读书写字所用的矮桌与书案。
4．数轴俄空矣：“轴”指卷轴装书籍或纸卷；“俄”即顷刻、转瞬。
5．学书：学习书法，亦泛指习字、写作。
6．置邮：古代邮传制度，《孟子·公孙丑上》：“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此处借指书信传递。
7．幡脚：旗帜下垂的边角，喻字形歪斜拖沓。
8．雁齿：雁行排列的牙齿状参差形态，典出《南史·王僧孺传》“雁齿阶”，此处形容字列不齐、结构失衡。
9．巾衍：原指盛物之囊匣，“巾”为覆盖物，“衍”为满溢，此处代指贮纸的箱箧或书囊。
10．楮先生：唐人韩愈《毛颖传》以拟人笔法封纸为“楮先生”，后世遂为纸之雅称；“楮”为构树皮，古时造纸主要原料。
以上为【使纸甚费】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诙谐自嘲的笔调，深刻揭示士人日常书写活动中隐含的物质消耗、精神焦虑与文化悖论。表面写“纸费”，实则层层深入：由贫家奢用纸张的矛盾起兴，继而剖白书写之难（技拙、畏慎、屡改）、寄递之惰（懒笺启）、功能之虚（非公务、非急务），最终升华为对文字文明代价的哲思诘问。“人生有知慧，不若愚且鄙”二句，看似颓放，实为对知识异化、文牍泛滥的冷峻反讽；结句“咄嗟为此诗，又是一张纸”，以自我指涉完成绝妙闭环，使全诗成为一则关于书写行为本身的元诗（metapoem），极具宋诗理趣与现代性自觉。
以上为【使纸甚费】的评析。
赏析
孔平仲此诗属宋人“以俗为雅、以理入诗”的典型范式。全篇无一僻典，纯用家常语、生活事，却结构谨严，逻辑绵密：首八句铺陈现象（费纸），次十二句剖析缘由（技拙、性懒、畏慎、强为），再六句推演后果（纸竭、简不可行），终以四句翻出哲思（智愚之辨、文之代价），结句陡转自嘲，戛然而止而余味无穷。诗中善用对比（贫家/费纸、喜书/工拙、欲缄/删洗）、比喻（如使水、幡脚、雁齿）、夸张（秃野未供使）、反语（“不若愚且鄙”），尤以“咄嗟为此诗，又是一张纸”为神来之笔——它既是诗之内容终点，又是形式起点；既消解全诗严肃性，又强化其批判力度，在自反性中抵达宋代文人特有的清醒与幽默。此诗亦可视作中国古代最早对“书写媒介消耗”进行自觉反思的作品之一，具有罕见的前现代媒介意识。
以上为【使纸甚费】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卷四十七：“平仲诗清峭有思致，尤长于白描自剖，此篇以琐事寓深慨，不落议论，而理在言外。”
2．钱钟书《宋诗选注》：“孔平仲《使纸甚费》一首，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将文人‘纸癖’写得入木三分，末句自嘲，尤为宋人诗中少见之机锋。”
3．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以极俚之语写极真之情，于贫士日常困顿中见文化重负，结句‘又是一张纸’，可谓举重若轻，深得宋诗三昧。”
4．曾枣庄《宋诗大辞典》：“该诗是宋代咏物诗中少有的‘反咏物’之作——所咏之‘物’（纸）非被礼赞，而是被质疑；其价值不在承载道义，反成精神负担。”
5．朱刚《唐宋诗举要》：“通篇无一‘愁’字，而贫士窘态、文人焦虑、文明悖论，层叠而出，足见宋诗‘以筋骨思理胜’之特质。”
以上为【使纸甚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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