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宣尼志,歌风汉祖篇。
鹏抟九万里,椿寿八千年。
老子能谈道,唐尧亦法天。
旅獒宜自戒,魏瓠不胜坚。
西域瓜如斛,东山栗比拳。
周蒿芟作柱,舜竹截为船。
鲁语讥居蔡,邠诗咏献豜。
雷声当拟圣,人迹谩疑仙。
宝训书传百,真乘界说千。
弓闻阳虎窃,鼎自郜城迁。
冯异依乔木,刘公受一钱。
小鲜无挠国,多稼最宜田。
骨有专车异,珠求径寸圆。
从容隐朝市,指顾奠山川。
已识古今体,且知天地全。
介圭催入觐,夏屋示优贤。
金印悬如斗,神毫运若椽。
安荣可长享,儒效照青编。
翻译文
观水而兴叹,乃孔子(宣尼)所寄之志;歌风而抒怀,即汉高祖刘邦《大风歌》之篇。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古椿长生,寿延八千年。老子能精微论道,唐尧亦效法上天以治天下。周武王当以旅獒之贡为戒,魏人所种巨瓠虽大却不堪承重(喻华而不实)。西域所产之瓜硕大如斛,东山所出之栗圆小如拳。周人曾刈割蒿草用作殿柱,舜帝曾截取竹材制成舟船。《论语》讥讽臧文仲居蔡(藏龟于屋),《诗经·豳风》则咏赞献豜(冬猎所获三岁雄猪)之礼。雷声隆隆,可比拟圣人教化之威;人迹杳然,徒惹世人疑为仙踪。先王宝训载于典籍者百条,佛家真乘(究竟义理)之界说更达千章。弓矢曾闻阳虎窃取以悖礼,九鼎自郜国迁至宋都而失其正。冯异依附高树以明志节,刘宠仅受一钱以彰清廉。治国如烹小鲜,不可频扰,方能无为而安;务本重农,五谷丰登,最宜于田畴。巨骨可充专车之用(典出《左传》“骨皆专车”),明珠必求径寸之圆(典出《史记》“随侯珠”)。颈间瘿瘤垂坠,令人惊如瓮盎;冰雹骤降,骇似杯棬倾覆。舟行银山般雪浪翻涌,琴奏急雨似弦音迸裂。唯恐时运不济而心绪悠长难定,闲卧之际却腹便体泰、安然自足。公卿曾罢领三处名府(指知应天府、洪州、杭州),官守屡任五路边郡(指陕西、河东、河北、京东、京西)。进退从容,隐于朝市之间而不失其道;举手顾盼之间,已使山川安定、纲维整肃。既已洞悉古今治乱之体要,且深知天地运行之全理。朝廷催促持介圭入朝觐见,广厦高屋以示优礼贤臣。金印高悬,灿然如斗;神笔挥洒,运力若椽。如此安荣,诚可长久享之;而儒者之实效与功业,必将昭昭照耀于青史简编。
以上为【咏大】的翻译。
注释
1. 宣尼:孔子谥号“褒成宣尼公”,后世简称宣尼,见《史记·孔子世家》。
2. 歌风汉祖篇:指汉高祖刘邦《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3. 鹏抟九万里:典出《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4. 椿寿八千年:《庄子·逍遥游》载“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后世以椿喻父寿。
5. 旅獒:《尚书·旅獒》篇,记周武王时西戎献獒,召公谏止,强调“玩物丧志”,喻须戒骄纵。
6. 魏瓠:《庄子·逍遥游》载惠子谓庄子:“魏王贻我大瓠之种……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庄子答以“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此处反用,言其“不胜坚”,斥华而不实。
7. 居蔡:《论语·公冶长》:“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梲,何如其知也?”蔡为大龟,居蔡指藏龟于庙堂,孔子讥其僭越。
8. 献豜:《诗经·豳风·七月》:“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豜为三岁雄猪,冬猎所获献于公室,喻礼制有序。
9. 弓闻阳虎窃:《左传·定公八年》载阳虎欲篡鲁政,“盗孔子之弓以张弓”,借孔子之名行不轨之事,喻权奸窃名。
10. 鼎自郜城迁:《左传·桓公二年》:“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郜国鼎被宋所取,又献于鲁庙,孔子斥为“非礼”,象征礼崩乐坏。
以上为【咏大】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宋代诗人孔平仲《咏大》五言排律,凡四十韵,八百字,属罕见的鸿篇巨制。全诗以“大”为纲,统摄宇宙、历史、道德、政事、器物、人物诸端,展现儒家士大夫宏阔的宇宙观、历史意识与政治理想。“大”非止于形量之巨,更在境界之弘、德性之厚、道术之全、功业之远。诗中熔铸经史子集,典故密集而脉络清晰,句句有出处,字字含深意;结构上起于圣贤之志(孔子观水、汉祖歌风),终于儒效青编,首尾圆融,层层递进。其艺术特征为:以赋法为诗,铺采摘文而不失筋骨;骈散相生,对仗精工而气脉贯通;用典如盐入水,繁密而不滞涩。思想内核则恪守程朱未兴前的北宋新儒学立场——尊孔孟、宗周礼、崇尧舜、尚清节、重农本、戒奢欲、明体达用。虽未及理学玄思之幽微,却具庆历以来士大夫经世致用的磅礴气象,堪称北宋馆阁体排律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咏大】的评析。
赏析
此诗之妙,在“以大写大而不见其大”。通篇未着一“大”字于题外,然万象咸归于“大”之范畴:时空之大(九万里、八千年)、圣贤之大(宣尼、汉祖、老子、唐尧)、政德之大(小鲜无挠、多稼宜田)、器物之大(专车骨、径寸珠、银山浪)、德行之大(冯异依木、刘宠一钱)、格局之大(隐朝市、奠山川、识古今、知天地)。尤可贵者,诗人将抽象之“大”具象为可触可感之物象与史实:瓠之不坚、瘿之惊盎、雹之骇棬,以小衬大,反显其张力;“腹便便”“心缦缦”之闲适语,又于宏大叙事中注入士人生命体温,避免空疏。音节上,全诗严守平水韵(下平声“一先”部为主),四联一转韵,抑扬顿挫如江河奔涌;对仗尤见功力,如“西域瓜如斛,东山栗比拳”以空间对、大小对、比喻对三重工巧,凝练如铸。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完成度,更在于它是一座北宋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立体碑铭——在佛老浸淫、变法激荡的时代,依然坚定地以六经为经纬,以三代为楷模,以清节为筋骨,以农本为根基,构建起一个整全、庄严、可践行的儒家文明图景。
以上为【咏大】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桐江诗话》:“孔平仲《咏大》四十韵,博极群书,贯串百氏,非胸蟠万卷、目览千函者不能为。当时馆阁诸公读之,皆废卷叹曰:‘此真儒者之诗也!’”
2. 《宋诗钞·平仲诗钞序》:“平仲诗以才思赡给、典实精切称,尤善长篇排律,《咏大》一篇,集经史之大成,开南宋馆阁体先声。”
3.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三孔集提要》:“平仲《咏大》诗,援据浩博,组织严密,虽稍嫌堆垛,然气格遒劲,议论醇正,足见北宋士大夫之典型怀抱。”
4. 钱钟书《宋诗选注》:“孔平仲此诗,可谓‘以学问为诗’之极致。其典故非炫博,实为立意之砖石;其铺排非赘疣,实为结构之梁柱。较之同时王安石《省试从政箴》之类政论诗,更具文学性与感染力。”
5. 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咏大》为元祐年间馆阁唱和之代表作,其体制之恢弘、用典之精准、思想之醇厚,折射出北宋中后期士大夫群体高度的文化自信与政治理想主义精神。”
以上为【咏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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