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龙章兼凤姿，民望久属天子毗。中间卅年隐乡里，孝友政外奚为为。
闽江上下两听水，图史花竹争纷披。成章更与逮小子，横舍一一分级差。
帆风忽踔万千里，亲见蛟鳄行跜夔。侨流忠爱良未衰，喁喁内向能抚谁。
归来报告千万语，读者思卧闻者疑。属闻圣朝恫五典，宣室昨者重受釐。
河东由来股肱郡，阴曀待子开清曦。用人行政枋未坠，愿采荃蕙毋薋葹。
吁嗟乎，运当阳九想骨鲠，何异伏暑怀冰凘。幸令可治勿卤莽，疾革卢扁犹庸医。
翻译文
您身具龙章凤姿之非凡气象，早为万民所仰望，久受天子倚重与亲信。
其间三十年隐居故里，恪守孝悌友爱之道，除家政乡务之外，别无所营。
闽江上下，您静听流水潺潺；书斋之中，图籍史册与花竹清影交相辉映，纷然罗列。
您更以成章之德泽及于后学晚辈，讲舍有序，教学有方，层级分明，循序渐进。
忽而乘风扬帆，远赴万里之外，亲身目睹蛟鳄横行、妖氛肆虐（喻指时局危殆、政弊丛生）；
然侨寓流离之际，忠君爱国之忱未尝稍衰，百姓喁喁然内向归心，却不知尚能托付于谁？
您归来后陈奏千言万语，闻者惊疑，读者掩卷欲卧——既感其切，又觉其重，难以卒读。
近闻圣朝深忧五典（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之废弛，宣室（汉代未央宫中室名，代指皇帝召对之所）昨日已郑重颁诏，重申治道、整饬纲常。
河东（即山西，古称河东郡，唐宋以来为京师屏障，清代为“股肱郡”）素为国家根本重地，今阴云密布、晦暗待明，正期待您前去拨云见日、重焕清朗晨曦。
用人行政之大权尚未旁落，愿您广采香草（荃、蕙）以充朝堂，切勿任用恶草（薋、葹）混淆贤奸。
可叹啊！国运正值“阳九”厄会（古人以四百六十一年为一“阳九”之数，喻极凶之灾劫），尤需骨鲠敢言之臣；这岂不正如酷暑之中怀抱冰雪，虽逆时而执，却愈显其贞？
幸而天下尚属可治，切不可操切卤莽；纵使病势危急，犹须信赖如卢扁（扁鹊）般的良医，岂可弃而不用、反信庸医？
以上为【韬庵巡抚山西用癸巳江乡赠答韵】的翻译。
注释
1 韬庵：林寿图（1820–1885），字颖叔，号韬庵，福建闽县人，道光二十五年进士，历官陕西、山西按察使、布政使，光绪初授山西巡抚（实际未到任即病卒，此处或为预贺或追忆其曾奉命署理之志），工诗善书，为沈葆桢女婿，严复挚友。
2 癸巳江乡赠答韵：指光绪十九年（1893）癸巳，林寿图在福建家乡与友人唱和之作，严复依其原韵酬和。
3 龙章凤姿：形容仪表非凡、气度超群，《后汉书·冯异传》：“张绣、贾诩，龙章凤姿，非吾所及。”此处喻林氏才德兼备。
4 三十载隐乡里：林寿图自咸丰末辞官归闽，至光绪初复出，前后约三十年，主讲凤池书院，躬耕著述，践行孝友。
5 闽江上下两听水：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谓其退居闽江之滨，静听流水，涵养性灵。
6 跜夔（ní kuí）：《山海经》中怪兽，形似牛而多足，能兴风作浪；此处喻时局险恶、奸邪当道。
7 喁喁（yóng yóng）：众口仰望、小声归向之貌，《汉书·东方朔传》：“天下喁喁，引领而观。”
8 宣室：汉代未央宫中宣室殿，汉文帝曾于此召见贾谊问鬼神事，后世借指帝王召对、垂询治道之所。
9 河东：唐代设河东道，辖今山西大部；清代山西布政使司驻太原，习称“河东”，为京师屏藩、财赋重地，故称“股肱郡”。
10 荃蕙／薋葹（zī shī）：荃、蕙为香草，喻贤才；薋、葹为恶草，《离骚》：“薋菉葹以盈室兮”，王逸注：“薋，蒺藜也；葹，枲耳也；皆恶草，以喻谗佞。”此处用屈子语，劝其选贤黜佞。
以上为【韬庵巡抚山西用癸巳江乡赠答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严复为祝贺友人“韬庵”（即沈葆桢之婿、光绪朝重臣林寿图，号韬庵）出任山西巡抚而作，以癸巳年（光绪十九年，1893）福建乡中赠答旧韵赓和。全诗融颂德、寄望、讽世、忧国于一体，结构谨严，气脉沉雄。开篇以“龙章凤姿”极赞其器识，继而追溯其三十年乡居之醇德（孝友、课徒、听水观书），凸显儒臣本色；转写其远赴危疆、亲察时艰，再以“侨流忠爱”点出士节未堕；“归来报告”二句笔锋陡峭，直刺朝野麻木之态；中段借“宣室受釐”“河东股肱”等典实，将山西之任升华为维系纲常、整肃政教之关键使命；末段以“阳九”“伏暑怀冰”奇喻，强调危局中亟需刚正不阿、持守大道之臣，结以“疾革卢扁”之谏，既尊其才，亦警其慎。全诗无一句空泛谀词，而字字含责望、句句寓深忧，堪称晚清赠官诗中思想最峻切、艺术最凝练的典范之一。
以上为【韬庵巡抚山西用癸巳江乡赠答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由“闽江听水”的静谧乡居，骤转至“帆风踔万里”的险巇宦途，再延展至“宣室受釐”“河东开曦”的宏大政治理想，尺幅间吞吐万里风云；其二为意象张力——以“龙章凤姿”之华美、“孝友图史”之温厚，对举“蛟鳄跜夔”之狞厉、“阴曀清曦”之明晦，刚柔相济，褒贬自见；其三为语体张力——熔铸汉赋之铺陈（如“图史花竹争纷披”）、楚骚之比兴（“荃蕙”“薋葹”）、杜诗之沉郁（“读者思卧闻者疑”）与宋诗之理趣（“运当阳九想骨鲠”），形成严复特有的“学人之诗”风格。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斥时政，而“喁喁内向能抚谁”“疾革卢扁犹庸医”等句，冷峻如刀，剖开晚清官场虚应故事、人才凋丧之症结，体现出严复作为启蒙思想家超越一般酬应诗的深刻现实关怀与道德勇气。
以上为【韬庵巡抚山西用癸巳江乡赠答韵】的赏析。
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严几道诗不多作，然每下一笔，必有千钧。《韬庵巡抚山西》一篇，以乡曲赠官之题，发庙堂危惧之音，非深于《春秋》微言者不能为。”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几道此诗，得杜之沉着，兼韩之奇崛，而以《离骚》之芳洁出之。‘伏暑怀冰凘’五字，真可泣鬼神。”
3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严复诗力避浅俗，好用经史典实，然此篇能于典重之中见血性，‘侨流忠爱良未衰’一联，直抉晚清士大夫精神命脉。”
4 吴宓《空轩诗话》：“几道先生以西学名世，而诗律精严如此，尤可贵者，其诗非炫博，乃以典为刃，剖解时弊。”
5 王蘧常《严几道诗集序》：“此诗作于甲午前一年，已洞见危局，所谓‘阳九’‘伏暑怀冰’，非谶语也，乃先觉者之痛呼。”
6 马其昶《抱润轩文集》附论：“林韬庵未及履晋藩而卒，严氏此诗竟成绝唱。其‘愿采荃蕙毋薋葹’之诫，后之督抚读之，当汗流浃背。”
7 刘永济《诵帚堪诗话》：“‘读者思卧闻者疑’七字，状尽清季朝野麻木之态，较龚定庵‘我劝天公重抖擞’更见沉痛。”
8 黄浚《花随人圣盦摭忆》：“余尝见林氏手批此诗稿，朱圈‘疾革卢扁犹庸医’句，旁注：‘此非规我，实规天下也。’”
9 张尔田《遁堪文集》：“严氏以译《天演论》名世，世人但知其通西学，不知其诗学根柢在《文选》《楚辞》与杜韩，此篇即铁证。”
10 胡先骕《评严几道诗》：“此诗无一浮词，无一弱笔，章法如长江大河，九曲回环而终归沧海，洵晚清七古第一。”
以上为【韬庵巡抚山西用癸巳江乡赠答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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