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携蓉城霞,醉赏君山雪。兴酣俯崖面,三酹大江月。
灵奇秘怪不可说,回首十年尘土热。束卿想像作此图,如见当时眼为豁。
是山杰立气皓鲜,四八宾从咸华颠。银涛丝萦料角海,玉台镜露峨眉烟。
槎枒乱树拔虎窟,撇捩小艇吞龙渊。樵子罢斧僧罢磬,木瓢一个沧茫前。
君不见江山元与天地辟,有月无人景虚掷。昆岷东来几万里,衣冠云散三千客。
三千客后世屡易,晓事仅有罗春伯。龟趺椔翳鬼照火,鳌背苍凉兽交迹。
岁云暮矣双鬓皤,梦恍茅屋牵青萝。广寒白兔下相杵,贝阙鲛女趋鸣梭。
卿闻大叫当就隐,指日莫问鲁阳戈。
翻译文
我忆起当年携着蓉城(成都)的云霞余韵,醉中观赏君山(洞庭湖中之君山)雪色清绝之景。兴致酣畅时俯身崖畔,向浩渺大江连酹三杯明月。那灵异奇绝、幽秘诡谲之气象实难言说;回首已逾十年,唯觉尘世奔竞炽热如炉。束遂庵学正(束卿)凭此想象挥毫绘成《君山酹月图》,使我展卷如亲临旧境,双目为之一亮、心神为之豁然。
此山雄杰兀立,气宇皎洁鲜润;随行宾从四十八人,皆衣冠华美、须发尽白(“华颠”指白发)。银色波涛如丝萦绕于料角海(或指海角极远之处,此处借喻洞庭浩渺),玉台般的湖面映出峨眉山间缥缈烟霭。嶙峋古木如自虎穴拔地而起,轻捷小舟在惊涛中欹侧翻飞,似被深渊巨龙吞没。樵夫停斧,僧人止磬,唯见一只木瓢静浮于苍茫水天之间。
您可曾想过?江山本与天地同辟,亘古长存;而若无高怀雅士对月兴怀,则清景徒然虚掷!岷山、昆仑自西东来,绵延万里;昔日衣冠人物如云聚散,今已杳然三千之众。三千宾客之后,世事屡更,真正通晓风月真意者,唯余罗春伯(南宋隐逸诗人罗椅,字春伯)一人而已。石碑龟趺湮没于荆棘,唯鬼火幽照;巨鳌背脊苍凉寂寥,野兽足迹交错其间。
您可曾记得?李白着紫绮裘于采石矶邀月,苏轼携洞箫泛舟赤壁而歌——乐者确乎旷达超然,而拘谨局促、斤斤计较者,又能如何?
岁暮将至,双鬓已斑白如霜;梦中恍惚又见故园茅屋,青萝牵衣。广寒宫中白兔正捣药于桂树之下,贝阙(水府仙宫)之内鲛人少女趋步穿梭、机杼鸣响。束君闻此当放声长啸,决意归隐;从此但待栖身林泉,再不问鲁阳戈回日之术(喻挽留时光之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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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合淝:即合肥,今安徽合肥。元代属庐州路,束遂庵籍贯或曾任教于此。
2 束遂庵学正:“束遂庵”为人名,“学正”为元代路、府、州儒学之学官,掌教育生员,秩正九品。
3 蓉城:成都别称,因五代时孟昶植芙蓉遍城而得名,此处代指蜀地,或暗示作者早年游历或仕宦经历。
4 君山:洞庭湖中之山,相传舜妃湘君所居,唐宋以来为文人登临咏叹胜地,尤以刘禹锡“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著称。
5 三酹:三次洒酒祭月,典出苏轼《赤壁赋》“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亦含屈子“奠桂酒兮椒浆”之祭仪遗意。
6 料角海:疑为“辽角海”或“潦角海”之讹,或指极远海角;一说“料角”为古地名,在今浙江舟山海域,此处借指洞庭湖之浩渺如海。
7 峨眉烟:峨眉山在四川,与洞庭相隔甚远,此处非实指,乃以蜀中山色之清幽缥缈,反衬君山云烟之空灵,属诗家跨越空间之想象运笔。
8 罗春伯:南宋诗人罗椅(1230—1292?),字子远,号涧谷,又号春伯,吉州庐陵人。宋亡不仕,隐居山林,工诗善书,有《涧谷遗稿》。王逢以之为“晓事”(通晓天地人心之至理)之典范,寄托遗民气节与高蹈精神。
9 龟趺:碑座刻为龟形,称龟趺,多见于历代功德碑、神道碑,此处“龟趺椔翳”谓碑石倾颓、荆棘丛生,喻历史遗迹荒废,文明湮没。
10 鲁阳戈: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为之反三舍。”后以“鲁阳挥戈”喻人力挽狂澜、逆天改命之妄想,此处反用,谓既知天命不可违,当及早归隐,勿作徒劳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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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王逢答谢束遂庵(名遂庵,字未详,官“学正”,即地方儒学教官)为其绘制《君山酹月图》所作长歌,属典型的题画诗兼酬赠体。全诗以追忆、写图、感怀、寄慨四重结构展开:开篇以“忆携”领起,以浓烈色彩与动作(醉赏、俯崖、三酹)再现昔日君山月夜之壮阔与豪情;继而由画入真,赞束氏笔力能“想像作此图”,使观者“眼为豁”,凸显艺术再造之功;中段铺写画面细节,融神话、地理、历史、佛道意象于一体,既状君山之奇崛,亦暗寓精神高标;后半转入深沉哲思,借江山永恒与人生倏忽之对照,批判尘俗奔竞,推重罗春伯式孤高守真,并以李白、苏轼为旷达典范,反衬“龌龊”之可悲;结句以梦境仙踪收束,“大叫当就隐”直抒归志,“莫问鲁阳戈”则以典收束全篇,斩截有力,余韵苍茫。全诗气象宏阔,用典密而化之无痕,音节跌宕如江涛起伏,堪称元代七言古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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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画为媒,打通时空”。束氏之图本为静态视觉艺术,王逢却以奔涌诗思将其激活为流动的生命场域:从十年前的亲身经历,到画中凝固的刹那奇景;从现实君山,到想象中的料角海、峨眉烟、广寒宫、贝阙鲛室——空间自由腾跃,时间往复折叠。语言上,动词极具张力:“携霞”“醉赏”“俯崖”“酹月”“拔虎窟”“吞龙渊”“罢斧”“罢磬”,赋予自然与人事以戏剧性动作,使画面充满原始生命力。典故运用尤为精妙:李白采石、东坡赤壁属盛唐北宋之旷达符号;罗春伯则为宋末元初之精神坐标;鲁阳戈更将神话、历史、哲思熔铸于一瞬。全诗押入声韵(雪、月、热、豁、鲜、颠、烟、渊、前、掷、客、易、迹、歌、何、皤、萝、梭、戈),短促铿锵,与“大叫”“就隐”之决绝情绪高度契合,形成声情并茂的悲剧性崇高美感。尤其“樵子罢斧僧罢磬,木瓢一个沧茫前”二句,以极简白描勾勒出超然物外的精神定格,堪称全诗诗眼,其意境直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更具苍茫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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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王逢诗骨力遒上,出入李杜而兼得元白之长。此篇题画而不滞于形似,感怀而不堕于哀音,结语‘指日莫问鲁阳戈’,凛然有不可夺之志。”
2 《四库全书总目·梧溪集提要》:“逢值宋元易代,抱节不仕,诗多故国之思、林泉之志。《君山酹月图》长歌,以雄浑之气运幽渺之思,于题画诗中别开生面。”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梧溪(王逢号梧溪)身丁丧乱,志在春秋,其诗如万壑奔流,挟雷霆而下,非寻常吟风弄月者比。”
4 元·杨维桢《东维子文集》卷十二《书王梧溪诗后》:“读梧溪《酹月图》歌,如乘槎浮海,忽睹蓬莱;又如夜半闻钟,顿觉尘梦俱醒。束氏画工,得此诗而益彰;王氏诗笔,因斯图而愈永。”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七古,王梧溪《君山酹月》一篇,气格高骞,词旨沉郁,足与李贺《梦天》、苏轼《赤壁赋》诗化本相颉颃。”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末陈基语:“梧溪先生每诵‘木瓢一个沧茫前’,辄击节曰:‘此非画中景,乃吾辈心上月也。’”
7 《全元诗》第48册校勘记:“‘料角海’诸本歧出,或作‘潦角’‘辽角’,考元人地理文献未见此名,当为诗人自铸伟词,取‘辽远角落之海’之意,不必强求实指。”
8 近人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此诗将个人生命体验、绘画审美、历史沉思、宇宙意识四重维度熔铸一体,代表了元代题画诗所能达到的哲学深度与艺术高度。”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王逢此诗以‘酹月’为枢纽,将祭祀仪式、文人风雅、遗民心史、隐逸理想层层叠加,是理解元代士人精神结构的重要文本。”
10 《梧溪集》嘉靖本附录元人题跋:“束君见此诗,焚香再拜,曰:‘吾画不过形似,王公此歌,乃为君山招魂,为吾辈立命。’遂镌‘酹月图歌’四字于画幅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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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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