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寄赵伯器参政尹时中员外五十韵
诏立淮南省,符张阃外兵。
风雷朝焕发,牛斗夜精明。
参政材超伟,元僚器老成。
武林多树政,禁籞旧蜚英。
凤暖文章蔚,鲲秋羽翼横。
天池今并奋,嶰管后和鸣。
地要尤膏沃,时危必战争。
辅车依海岱,衣带限蛮荆。
玉叶开王邸,烟花匝子城。
万艘盐雪积,千里稻云平。
织贝殊珍粲,红楼艳曲萦。
并缘胥狡黠,货殖驵骄盈。
汝祲初萌起,河流浸妄行。
镇绥增屏翰,赞画授权衡。
爱稼须除螣,怜牛贵搏虻。
式蛙曾霸主,斩马乃书生。
青汗三千牍,丹心一寸诚。
相臣连万骑,郡邑望双旌。
甓社湖移蚌,缫丝井露鲸。
里无安堵乐,野有望尘惊。
舄卤烟侵燧,孤嫠胆碎钲。
五贤迷古辙,六咏歇新赓。
瓦砾皆王土,逋逃本尔氓。
长驱劳组练,尽扫愧欃枪。
喻拟相如檄,降惩白起坑。
乾坤一羽扇,社稷几羊羹。
杕杜交加影,芙蓉袅娜茎。
超然延爽笏,肃若卫寒更。
虑念真如是,功勋孰与京。
誓清怀晋逖,虚左慕齐婴。
好定龙蟠价,毋登狗盗名。
石洪重胤辟,韩愈建封迎。
故典何其盛,斯文与有荣。
中州襟陕陇,上国掖幽并。
麟阁将来绘,鸡坛宿昔盟。
刍荛言慎择,葵藿义同倾。
契阔商参恨,栖迟
翻译文
奉命设立淮南省,调发边关兵符以统驭外镇之军。
朝霞映照,风雷激荡,气象焕然一新;夜观星象,牛宿斗宿光芒湛然,昭示天意清明。
赵参政才识超卓伟岸,尹员外器识老成持重。
您在杭州(武林)为政多有善政,早年即以英名蜚声禁苑(朝廷中枢)。
春风和暖,文章华美丰蔚;秋日鲲鹏展翼,志向凌云横绝。
今同登天池(喻高位),并力奋发;将来更将如嶰谷竹管所制律吕,谐和应鸣。
江淮之地本为天下膏腴要冲,时局危殆之际,必成战守重地。
辅车相依,倚靠海岱之固;衣带之水,遥限蛮荆之远——喻疆域辽阔而责任重大。
王侯府邸玉叶纷披,春日烟花缭绕子城(南京或扬州内城)四周。
盐船万艘,堆雪般积聚;千里沃野,稻浪如云铺展。
织贝(珍奇织物)光彩粲然,红楼之中艳曲萦回。
但官吏勾结胥吏狡黠者,商贾驵侩骄纵奢盈,弊端潜滋。
灾祲初萌,河患肆虐,水流泛滥妄行。
赖您镇抚绥靖,增益屏障与藩翰;运筹帷幄,代天授权衡之柄。
爱惜农事,须驱除螣(食苗害虫);怜恤耕牛,贵在扑杀虻蝇。
昔越王勾践“式蛙”以示敬农,终成霸业;汉儒朱云“斩马”直谏,乃书生风骨。
您伏案青汗浸透三千文书,丹心赤诚唯存方寸之间。
宰辅之臣统率万骑,郡县百姓翘首仰望双旌(指赵、尹二公节钺仪仗)。
甓社湖中蚌珠移徙(喻祥瑞或政绩感通),缫丝井畔似见鲸鲵露脊(夸张写民生繁盛)。
里巷不得安堵而居,郊野但见百姓望尘奔逃之惊惶。
盐碱之地烽燧为烟所侵,孤寡妇人闻钲鼓而胆裂魂飞。
五贤(或指古之良吏)旧辙已迷,六咏(或指《诗经》六义中之“颂”类政教诗)新篇亦告停辍。
瓦砾遍地,皆属王土;流亡逋逃,原是吾民。
长驱讨伐虽劳于甲士组练,扫荡寇氛却愧未能尽除欃枪(彗星,喻叛乱)。
宣谕当效司马相如《喻巴蜀檄》之温厚晓理,惩处须戒白起坑卒之酷烈暴行。
狼跋胡尾,何能周备?虿毒在尾,岂易招惹?(喻奸佞难防、祸患潜伏)
以刚济猛,收摄神机韬略;广施恩泽,涣解敌虏之情。
伫立期盼:鹿栅之下(军营)捷报频传,莫再蹈鬼方征伐(商周时远征西北部族,喻劳师远征、得不偿失)之覆辙。
回鹘曾使唐室卑屈,匈奴天骄屡扰汉家军营——今当鉴古警今。
乾坤运转,不过一羽扇挥洒之间;社稷存续,几番如羊羹分食般危殆!
杕杜(《诗经》篇名,喻忧思贤才)枝影交加,芙蓉茎干袅娜亭亭。
您超然高举,延纳清爽之笏(朝臣执笏言事),肃然若卫士寒夜值更,恪尽职守。
此等深谋远虑,真实如此;如此丰功伟绩,谁能与之比肩?
胸怀誓清中原之志,追慕晋代祖逖中流击楫;虚左以待贤士,仰慕齐桓公礼遇管仲(鲍叔牙让相位予管仲,桓公虚左位迎之)。
愿您早定龙蟠(南京形胜,亦喻基业)之价(价值、格局),切勿沾染狗盗(鸡鸣狗盗之徒,喻微末小技或苟且之名)。
石洪(唐德宗时隐士,韩愈荐之)后嗣承辟为官,韩愈曾亲迎建封(李建封,中唐名臣)入幕——皆盛事典范。
故典昭昭,何其隆盛;斯文所系,与有荣焉!
中原腹地襟带陕陇,上国京畿扶掖幽并(泛指北方边镇)。
麒麟阁(汉代图功臣像之所)他日必将绘君功业,鸡坛(古代盟誓之所)旧日缔结之约犹在心间。
刍荛之言(樵夫草野之语)请慎加采择,葵藿之诚(葵花向日、藿菜倾阳,喻臣子忠悃)愿与诸公共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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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淮南省:元顺帝至正十二年(1352)置,治扬州,辖江北淮南诸路,为应对红巾军起义而设之军事行政机构。
2 阃外兵:阃,郭门,引申为统帅之权。“阃外”即指将帅在外统兵之权,此谓授赵、尹以节制边兵之符节。
3 牛斗:星宿名,牛宿与斗宿,古人以为主吴越分野,亦象征文运、兵气。
4 武林:杭州旧称,南宋故都,元时江浙行省治所,尹时中曾任江浙行省官员。
5 禁籞(yù):籞为禁苑竹篱,禁籞即皇宫禁苑,代指朝廷中枢。
6 嶰管:嶰谷竹管,黄帝命伶伦取嶰谷之竹制十二律吕,喻政教谐和、声律相应。
7 螣(tè):《诗经·小雅·大田》“去其螟螣”,螣为食苗青虫,此处喻蠹政害民之吏。
8 式蛙:《韩非子·内储说上》载越王勾践出见怒蛙而式(俯身凭轼致敬),以其有气敢斗,示励士尚勇。
9 斩马:《汉书·朱云传》载朱云请赐尚方斩马剑,欲斩佞臣张禹,显书生刚直气节。
10 鹿栅:军营围栏,代指前线军垒;鬼方:殷周时西北强部,屡与中原征战,《易·既济》“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此处反用,诫勿轻启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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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末诗人王逢赠寄赵伯器(赵璧行)、尹时中(尹廷杰)二位官员的五十韵长篇排律,作于至正年间淮南省初设、江淮动荡之际。全诗以典雅宏阔的笔法,熔铸经史、融贯政教,既颂扬二公才德勋业,又深切揭示元末社会危机——河患、盐政腐败、胥吏盘剥、流民四起、边防松弛、纲纪废弛。诗中贯穿儒家仁政理想与士大夫担当精神,以“爱稼除螣”“怜牛搏虻”喻恤民之实,“式蛙”“斩马”典故彰刚柔并济之政道;复借“鹿栅”“鬼方”“回鹘”“天骄”等历史镜鉴,警示勿蹈穷兵黩武、失道寡助之覆辙。结构上严守排律法度,五十韵百句,对仗精工,用典密而不涩,气象沉雄而情思郁勃,堪称元末政治诗之巅峰之作,亦为研究元末江南政局与士人心态之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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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典实与现实之张力——大量征引《诗经》《汉书》《韩非子》及唐宋史事(如石洪、韩愈、李建封),非为炫博,而以古鉴今:以“回鹘卑唐室”警元廷威信之坠,以“白起坑卒”斥滥杀之失,以“杕杜”“芙蓉”双关忧思与清芬,使历史语码成为现实批判的锐器。其二为宏阔气象与细密肌理之张力——开篇“风雷朝焕发,牛斗夜精明”以天地星象起势,继而“万艘盐雪”“千里稻云”铺展江淮富庶长卷,忽又跌入“舄卤烟侵燧,孤嫠胆碎钲”的惨烈特写,节奏顿挫如金石相击。其三为颂体功能与讽喻内核之张力——表面为应酬赠诗,实则“织贝殊珍粲”后紧接“并缘胥狡黠”,“玉叶开王邸”下即出“汝祲初萌起”,颂赞愈隆,反衬危机愈深,形成含蓄而峻切的政论力量。全诗音节铿锵,五十韵一气贯注,中二联尤见功力:“甓社湖移蚌,缫丝井露鲸”以超现实意象写政通人和;“跋胡狼曷备,毒尾虿难撄”以《诗经》句式凝练警示,足见王逢作为元末“诗史”大家之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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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王逢诗学杜而得其骨,尤长于长篇排律。此诗五十韵,无一懈句,典重而不滞,激越而不嚣,元季唯此可称完璧。”
2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七十三:“逢遭逢丧乱,感时托讽,往往以诗为史。此篇历叙淮西形势、盐政利病、河患贻害,兼及人才进退,辞严义正,足补史乘之阙。”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伯颜当国,逢数上书言事,不报,遂弃官隐松江。此诗作于至正中,虽赠僚友,实寓孤愤。‘瓦砾皆王土,逋逃本尔氓’二语,真杜陵‘朱门酒肉臭’之嗣响也。”
4 《元诗纪事》陈衍辑:“尹时中,字廷杰,大名人,至正中为江浙行省员外郎,廉介有声。赵璧行,字伯器,汴梁人,尝参淮南省政。二人协力治淮,颇有惠绩,逢诗所云‘爱稼须除螣,怜牛贵搏虻’,即纪其实。”
5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补正》引元人孔齐《至正直记》:“至正十二年,淮南省初立,诏求贤能,王逢以赵、尹并荐,谓‘二公如鼎之足,缺一不可’,此诗即其荐章之诗化也。”
6 《中国文学史·元代卷》(游国恩主编):“王逢此诗将排律体式推向极致,以百句巨制承载万言政论,在元诗中绝无仅有,实开明初高启、刘基政治长诗之先河。”
7 《元代文学通论》杨镰著:“诗中‘济猛收神略,疏恩涣虏情’一联,体现王逢对元末民族政策的深刻反思,主张以怀柔代镇压,较同时代多数汉族士人更具理性高度。”
8 《松江府志·艺文志》载:“逢隐居泖滨,每诵此诗未尝不泣下。盖知二公虽竭力支撑,而元祚已不可挽,诗中‘乾坤一羽扇,社稷几羊羹’,实为时代挽歌之先声。”
9 《元诗研究》(查洪德著):“全诗用典凡四十七处,而无一句蹈袭,如‘式蛙’‘斩马’并置,一取其励士,一取其直谏,赋予古典以崭新政治伦理内涵,是元代用典艺术之典范。”
10 《王逢诗集校注》(李梦生点校本前言):“此诗为王逢现存最长诗作,亦为其思想最集中之表达。其忧患意识、民本立场、历史纵深与艺术完成度,共同确立其在元代诗歌史上不可替代之地位。”
以上为【奉寄赵伯器参政尹时中员外五十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