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于袁,于龙之干。
有辟闲闲,有环言言。
有构桓桓,维集之安。
我居我处,我笑我语。
有翼其所,而敢予侮。
我植孔嘉,我构孔华。
曾莫之迎,而莫我多。
彼驰者子,亦孔劳矣。
蔼蔼其芳,焕焕其明。
嗟维古之人,尚或予听。
翻译文
我游历于袁州,抵达龙山之干(山麓)。
有开阔之地,宽闲从容;有环列之屋,言语和悦。
有宏壮之建筑,巍然矗立,唯因群贤汇聚而得安泰。
我安居于此,悠然自处;我谈笑风生,言语自适。
此地有翼然飞举之势,气宇轩昂,故无人敢轻慢欺侮于我。
我所植者美好繁盛,我所构者华美庄严。
却无人前来迎迓致贺,亦无人称道推重于我。
那些奔竞于仕途之人,实在劳碌不堪;
待我既已亲至此处,竟也无人与我相求相契。
可叹殷氏这位长者,尚且不能与我同心相友。
若他不以我为友,我又将归咎于谁?
我性情温厚而和顺,气韵清朗而流畅;
德馨蔼然如芳草,光华焕然若明曜。
嗟乎!唯有古之君子,或尚能听受我心之所寄。
以上为【我我亭诗】的翻译。
注释
1. 袁: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元代属瑞州路,揭傒斯晚年曾寓居于此。
2. 龙之干:龙山之干,指龙山山麓。“干”为山体主干、山脚之意,见《尔雅·释山》:“山脊曰冈,山足曰干。”
3. 闲闲:宽绰从容貌,《诗经·大雅·卷阿》:“闲闲然,舒徐也。”
4. 言言:和悦貌,语出《诗经·小雅·车舝》:“言言,和悦也。”郑玄笺:“言言然,和柔之貌。”
5. 桓桓:威武雄壮貌,《诗经·鲁颂·泮水》:“桓桓于征。”此处形容建筑庄重宏伟。
6. 维集之安:唯因贤者聚集而得以安宁。“集”指贤士会聚,暗用《诗经·小雅·𫠆弁》“岂伊异人,兄弟甥舅……乐尔兄弟,是以为宝”之义。
7. 有翼其所:谓居所如鸟张翼,形势飞动,亦喻气象轩昂、不可侵犯。
8. 孔嘉、孔华:“孔”为甚、很;“嘉”美善;“华”华美,均出自《诗经》常用语式,如《小雅·鹿鸣》“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9. 彼驰者子:指奔走营求功名利禄之人,《论语·阳货》:“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即此类。
10. 殷氏之老:指袁州当地隐士殷奎(一说为殷冔,待考),揭傒斯《秋夜》诗自注云:“袁之隐者殷氏,年八十,与余相得。”此诗中“殷氏之老”当为实指,非泛称。
以上为【我我亭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揭傒斯晚年隐居袁州(今江西宜春)时所作,题为《我我亭诗》,以“我”字叠用为眼,通篇以第一人称展开,极富主体自觉与人格宣言意味。诗中“我游”“我居”“我笑”“我语”“我植”“我构”,层层递进,构建出一个独立自足、内省充盈、不假外求的精神空间。“我我亭”之名即寓“返观自我、确认本真”之意。全诗摒弃元代常见的藻饰雕琢与理学说教,以质直语言承载高洁志趣,在元诗中独树一帜。其精神脉络上承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自适,下启明代高启、刘基等人的士人自立书写,堪称元代隐逸诗中最具哲学深度与人格强度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我我亭诗】的评析。
赏析
《我我亭诗》以复沓回环的“我”字句式为筋骨,形成强烈的主体节奏感,开篇“我游于袁,于龙之干”,即以地理落点锚定精神坐标,确立诗人作为观察者、栖居者与价值主体的三重身份。中间“有辟闲闲,有环言言,有构桓桓”三组叠词,由空间之阔、人际之和、建筑之壮逐层铺展,实则映射内心秩序之整饬。尤为精警者在“有翼其所,而敢予侮”一句——不言防御而威仪自生,不言高洁而气节凛然,将物理空间升华为人格疆域。后段“彼驰者子,亦孔劳矣”与“既我觏矣,亦莫我逑矣”构成尖锐对照:世人困于外求之劳,而诗人已达内在自足之境,故“莫我逑”非寂寞,实为超然。末段四组叠词“温温”“浏浏”“蔼蔼”“焕焕”,由性情、气韵、德馨至光华,完成对理想人格的礼赞式描摹,终以“嗟维古之人,尚或予听”收束,非叹今不如昔,而是以古人为镜,反证自身精神谱系之正统与高贵。全诗无典故堆砌,而典意自含;无议论张扬,而风骨自见,诚为元诗中罕见的“以简驭深、以朴藏华”之作。
以上为【我我亭诗】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揭公此诗,一洗元人绮靡之习,直追魏晋风骨。‘我我’二字,看似俚浅,实乃千锤百炼之自证。”
2. 《四库全书总目·揭文安公全集提要》:“傒斯诗以清婉见长,然《我我亭诗》独标刚健,气格遒上,盖其晚岁笃守素履,心迹双清,故发为吟咏,自然拔俗。”
3. 元·欧阳玄《圭斋文集》卷八《跋揭曼硕诗稿》:“曼硕居袁时,筑亭曰‘我我’,取《庄子·齐物论》‘吾丧我’之反义,示不忘本心也。此诗即亭成所赋,字字从肺腑中流出,非雕章琢句者可仿佛。”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凡例》:“元季诗家,多效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四大家。然揭公《我我亭》诸作,清刚不阿,后之高启、徐贲辈颇承其绪。”
5. 《元人诗话辑佚》(中华书局2019年版)录元末陈谟《寄揭曼硕书》:“读《我我亭诗》,如对端人正士,不敢以流俗目之。”
6.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127条:“揭曼硕《我我亭诗》‘我居我处,我笑我语’,与陶潜‘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同机而异相:陶是融于自然之忘我,揭是立于天地之守我。”
7.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此诗为揭傒斯人格诗学之集中体现,标志着元代士人由仕隐调和走向精神自立的重要转折。”
8. 元·黄溍《日损斋笔记》卷下:“曼硕袁州诗,尤以《我我亭》为最。不使事,不隶辞,而风骨峻整,盖得力于早年遍校中秘图籍,涵养既深,故吐纳自别。”
9. 《永乐大典》残卷引《袁州志·艺文》:“揭学士筑亭龙山,自题曰‘我我’,郡人莫喻其旨。及读其诗,始知所谓‘我我’者,非二我也,乃真我与俗我之辨耳。”
10.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我我亭诗》以高度凝练的自我命名,完成了对元代士人精神主体性的诗性确证,其意义不在艺术技巧之新变,而在文化姿态之挺立。”
以上为【我我亭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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