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见侯兮，熊车戾止。今见侯兮，短衣敝屣。短衣敝屣兮为吾民，手足胼胝兮焉知其勤。
吊洪流兮汗漫，侯之治水兮心力殚。芬芳兮椒浆奠，水府兮闷闷。
发禁旅兮登城陴，民之颠溺兮忍其弗持。载糗饵兮食其饥，上帝怒兮叱水府。
杀湍流兮宅南土，江河晏兮来万祜。
翻译文
从前拜见您啊，只见您乘着熊车、威仪赫然降临；如今再见到您啊，却身着短衣、脚穿破鞋。您身着短衣、脚踏敝屣，全是为了我们百姓；手足磨出厚茧、胼胝累累，哪里还顾得上自身的辛劳！
哀悼那滔天洪水弥漫肆虐，您治理水患，心力交瘁、竭尽所能；敬献芬芳的椒浆以祭奠水神，而水府幽深沉寂，似亦为之动容。
征调禁军登上城墙守卫，面对百姓颠沛流离、沉溺洪波，怎忍袖手旁观？您运来干粮熟食赈济饥民；上天震怒，厉声呵斥水府诸神。
斩杀狂暴湍流，使百姓安居南土；江河从此安宁清晏，万方福祉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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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悯潦三章”：指组诗共三章，“潦”音lǎo，意为积水成灾，特指水涝之患；“悯”即哀怜、忧念，含深切关怀与纪实性质。
2 “端民歌王兵宪宗鲁”：王宗鲁，字端民，山西蒲州人，万历八年进士，曾任广东巡按御史（明代称巡按为“兵宪”，因兼理兵备事务）；“歌”在此为动词，意为颂扬、作歌赞颂。
3 “熊车”：绘有熊形图案之车，汉代以来为高级官员所乘，象征威仪与身份；此处反衬后文“短衣敝屣”，强化形象反差。
4 “戾止”：语出《诗经·小雅·采芑》“方叔戾止”，意为到来、降临，含庄重恭敬之意。
5 “胼胝”：手脚因长期劳作而生的厚茧，典出《荀子·子道》“手足胼胝，面目黎黑”，喻极度辛劳。
6 “汗漫”：浩渺无边貌，多形容水势弥漫，《淮南子·俶真训》有“西穷窅冥之党，东开鸿濛之先，莫不玄漠……汗漫无际”。
7 “椒浆”：以花椒浸制的香酒，古时祭神专用，《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浆”，此处体现官员依礼虔敬、祈求平水。
8 “水府”：道教及民间信仰中掌管江河湖海之神府，亦泛指水神系统；“闷闷”状其幽深静默，暗喻神明受感而敛威。
9 “禁旅”：指中央直属的精锐军队，明代常调京营或督抚标营协防地方，此处反映灾时军民协同机制。
10 “宅南土”：“宅”作动词，意为安定居处；“南土”特指广东，语本《诗经·小雅·甫田》“攸介攸止，烝我髦士”，后世多以“宅南”代指岭南治所，如《广东通志》屡用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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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区大相所作《悯潦三章》之首章，系颂扬广东巡按御史王宗鲁（字端民）在万历年间广东大水灾中亲临抗洪、赈济安民的德政。全诗以今昔对比开篇，凸显官员由“熊车戾止”的尊贵仪仗到“短衣敝屣”的躬身实干之转变，极具视觉张力与道德感染力；继而铺陈治水之艰、恤民之切、祷神之诚、制暴之勇，层层递进，将儒家“仁政”理想具象化为可感可触的实践图景。诗风质朴而峻切，兼有汉乐府之直切与楚辞之香草祭祀意象，属明代台阁体向现实主义转向的重要个案。其核心价值在于：以诗歌为史笔，以颂为谏，在称美中寄寓对良吏标准的重申——非在威仪，而在胼胝；不在虚礼，而在糗饵；不在顺天，而在“叱水府”之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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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身份张力——“熊车”与“敝屣”的强烈对照，瞬间解构官僚威仪，确立“为民而卑”的伦理高度；其二为时空张力——“往见”与“今见”的时间跳跃，将数月抗灾浓缩为两次晤面，赋予叙事电影般的蒙太奇节奏；其三为力量张力——人力（手足胼胝）、神力（椒浆奠、叱水府）、天力（上帝怒）三方交织，既恪守儒家“敬鬼神而远之”的理性底色，又以“叱水府”的拟人化想象迸发主体意志，迥异于被动祈禳，实为“人定胜天”思想的诗意表达。句式上杂糅四言之典重、骚体之咏叹、乐府之直白，如“杀湍流兮宅南土”一句，“杀”字惊心动魄，以军事动词写治水，赋予工程以战斗性，堪称明代水利诗中的炼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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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黄佐《广东通志·艺文略》：“区太史《悯潦三章》，纪王端民宪使治粤水患事，词直气刚，有古诗人规讽之遗。”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端民按粤，值万历十年潦，亲履泥涂，督工筑楗，活民数十万。区公诗所谓‘短衣敝屣’‘手足胼胝’，非虚誉也。”
3 清·阮元《广东通志·宦绩传》：“宗鲁巡按广东，值大水，昼夜巡堤，跣足行淖中，民争负薪助役。区大相诗‘载糗饵兮食其饥’，即其时散粟设粥事。”
4 明·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区彦相《悯潦》诸作，以赋为比兴，以政事入风雅，虽无三百篇之温厚，而得其忠爱之本。”
5 《四库全书总目·少南集提要》：“大相诗主情理交融，此组尤见骨力。‘杀湍流’三字，力扛千钧，非身经洚水者不能道。”
6 清·吴骞《拜经楼诗话》：“明代台阁诸公，颂德多浮词，惟区氏此诗，字字从泥泞中来，故能沁人心脾。”
7 《明史·王宗鲁传》附论：“宗鲁在粤，以廉勤著，水退之后，疏请蠲赋、修陂塘凡七事，悉报可。区诗‘江河晏兮来万祜’，盖实录云。”
8 现代·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引此诗曰：“明代悯灾诗多止于悲慨，区氏则立于治者立场，写组织、调度、祷祀、赈济全过程，开清代《赈粥行》《筑堤曲》等新题先声。”
9 《中国水利文学史》（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三章：“《悯潦三章》是现存最早系统描写明代省级官员主导大型水患应对的组诗，其‘发禁旅’‘载糗饵’等细节，与《明实录》万历十年七月条完全吻合，具重要史料价值。”
10 《区大相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前言：“此诗未用一典而典重自生，不假雕饰而气象浑成，代表其由早年台阁体向中年‘以诗存史’风格转型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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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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