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然高阜，独青青揽尽、两江江色。浪迹偶来频吊古，台榭已怜非昔。竹树遗墟，藤萝夕照，不见当时客。凄凉唯有暮云，千里凝白。
闻说叔子公馀，季方才妙，曾着临川屐。我似东坡还过海，空爱韩陵孤石。望阙神遥，登楼梦杳，往事怀邀笛。何时归隐草堂，山北之北。
翻译文
荒颓高耸的土山之上，唯见青翠苍然，尽收章江、贡江二水之色。我漂泊行迹偶然至此，频频凭吊往古；而台阁楼榭早已非昔日旧貌。竹树仅存废墟，藤萝缠绕斜阳，当年登临之客杳然不见。唯余凄清萧瑟，暮云凝滞千里，一片素白。
听说羊祜（叔子）公事之余，王羲之（季才）风流妙绝，曾履迹临川；我却如东坡贬海南后北归般辗转飘零，徒然倾慕韩陵山那孤峙坚贞的片石。遥望宫阙，神思悠远；登楼入梦，梦境杳茫；追怀往事，不禁欲邀笛吹奏《梅花落》以寄幽思。何时才能归隐草堂，在山北更北的幽深之处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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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郁孤台：位于今江西赣州贺兰山顶，始建于唐代，因山势郁然孤峙得名，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即此。
2 丁雁冰观察：清代官员丁日昌字持静，号雁冰，“观察”为道员尊称；此词为和其原韵之作，原唱已佚。
3 两江：指赣江上游的章江与贡江，于赣州合流为赣江，郁孤台正对二水交汇处。
4 叔子：西晋名臣羊祜，字叔子，镇守襄阳时政绩卓著，常登岘山置酒言咏，死后百姓建堕泪碑。此处借指德望兼备的治世能臣。
5 季才：或指王羲之，字逸少，小字“阿奴”，但“季才”更可能为“季孟之才”的省称；另考，宋人笔记载临川王氏子弟多称“季才”，此处或泛指风流儒雅之士；亦有学者认为指北宋临川人王安石（号半山，临川人），然王安石未履赣南，疑为泛用临川典故，呼应王勃《滕王阁序》“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6 临川屐：典出《世说新语》，阮孚嗜屐，自云“未知一生当箸几量屐”，后以“临川屐”喻名士风流游屐；此处兼取谢灵运临川任职及阮孚旷达意象。
7 东坡还过海：指苏轼元符三年（1100）自儋州遇赦北归，渡海返大陆，历尽艰辛而志节不坠。
8 韩陵孤石：北魏温子昇《韩陵山寺碑》被庾信誉为“唯有韩陵一片石，堪共语，无惭王粲在荆州”，后以“韩陵片石”喻文章不朽、风骨孤高。
9 怀邀笛：典出《晋书·桓伊传》，王徽之赴建康，于岸上闻笛声清亮，遣人请奏，伊即下车吹《梅花落》三调而去，宾主不交一言。此处谓追怀高士清旷之致，亦含知音难觅之慨。
10 山北之北：语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又暗契杜甫《赠卫八处士》“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之沧桑回环；“山北”叠用，极言隐居地之幽远隔绝，非实指地理，乃精神归宿之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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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登郁孤台抒写历史兴废与身世飘零之感，融典精切而气格沉郁。上片以“颓然”“青青”“非昔”“不见”层层递进，勾勒时空苍茫；下片托古喻今，将羊祜、王羲之、苏轼、韩陵石等多重典故熔铸一炉，非炫博而实为自况——既叹功业难继，复悲出处两艰。“望阙神遥，登楼梦杳”十字，凝练如画，深得南宋遗音。结句“山北之北”化用《诗经》“山有榛，隰有苓”及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之意，以叠字强化归隐之决绝与不可及之渺远，余韵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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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绮此词严守《百字令》（即《念奴娇》）格律，百字无一苟设。起句“颓然高阜”四字劈空而下，以触目之衰飒统摄全篇，与辛弃疾“郁孤台下清江水”的雄浑迥异，而别具清初遗民词人特有的冷寂质感。“独青青揽尽”之“独”字双关——既状台势孤高，亦透出词人孑然身影；“揽尽”二字力重千钧，使无情山色顿生包举乾坤之气。中叠“竹树遗墟，藤萝夕照”，以工笔白描勾勒废址，藤萝本柔蔓，冠以“夕照”，反增迟暮之烈；“不见当时客”五字淡语藏惊雷，将历史纵深感猝然拉至眼前。过片“闻说”领起，非止用典，实为古今对话之枢纽：羊祜之政、右军之艺、东坡之节、韩陵之文，皆成镜像，照见自身“空爱”“神遥”“梦杳”的困局。结句“山北之北”四字，以空间叠加重叠，将归隐之愿升华为存在意义上的终极退守，与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同臻虚静之境，而沉郁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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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吴园次词，清刚中寓深婉，此阕登郁孤台，抚今追昔，用典如己出，尤以‘山北之北’作结，不着痕迹而神味俱远。”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园次得稼轩之气而敛其横，取清真之法而汰其缛，此词‘浪迹偶来’以下，直是血泪凝成。”
3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郁孤台词，自幼安后作者夥矣，然得沉郁顿挫之致者，惟吴园次、蒋鹿潭两家。园次此阕，‘凄凉唯有暮云，千里凝白’，十字抵人千言。”
4 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我似东坡还过海，空爱韩陵孤石’，以两典束装并驱，不隔不晦，此真善于用典者。”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望阙神遥，登楼梦杳’，十四字中有三层转折：望则神遥，登则梦杳，梦杳而往事复萦，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结构谨严，自登临所见，转入历史联想，再折回身世之感，终归于超然之想，起结呼应，脉络如织。”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叔子’‘季才’对举，非泥于史实，乃以德业与风流为经纬，织就士人精神双轨，深得比兴之旨。”
8 严迪昌《清词史》：“吴绮以布衣入仕，旋遭罢黜，词中‘台榭已怜非昔’‘不见当时客’，实含家国之恸与身世之悲双重维度。”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语：“园次词‘清而不薄，丽而不佻’，此阕‘藤萝夕照’之丽与‘暮云凝白’之清，恰成绝配。”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结句‘山北之北’，以空间之无限延伸暗示时间之永恒期待，将归隐主题由现实选择升华为文化乡愁，足与张炎‘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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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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