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万里，瞥遇仙姿，不是飘风班缀。向月传神，将花点靥，总有自然佳丽。眉黛谁堪比。怕遥峰碧嫩，似人非易。想应是、鸳鸯命合，便不相逢、料也难已。最爱下重帘，烛底杯前，雨嫣云媚。何况深怜浅惜，嵌骨相思，忍令白眉抛弃。
荐枕楚台，吹箫秦苑，未似而今称美。紫袖肩同倚。雕栏畔、还把红阑香艺。愿莫忘、长生夜语。西陵松柏、久长情意。如辜誓。他年试检双鸳被。
翻译文
蓬莱仙山远隔万里，偶然一瞥却遇见绝世仙姿，并非如飘风般倏忽而至、徒具班婕妤式的华彩缀饰。她对着月光自能传神，以花瓣轻点面靥，天然清丽，不假雕饰。眉色青黛，无人可比；遥望如春山初生般碧嫩，似人又似山，却难以摹拟。料想此乃鸳鸯命定之合——纵使未曾相逢，亦难逃此缘宿命。最令人倾心者，是她垂下重重帘幕时的含蓄，烛影摇红、杯酒微醺间的娇态，雨中嫣然、云里妩媚的风致。更何况那深怜浅惜、刻骨铭心的相思，岂忍令白发苍然、眉目憔悴而终被抛弃？
昔有楚王于阳台荐枕巫山神女，萧史与弄玉在秦苑吹箫引凤，皆为千古艳遇，却未及今日你我相契之真美。紫袖轻扬，双肩并倚；雕栏之畔，共理红阑（或作“红兰”，指香草）芳艺。愿君切莫忘却长生殿夜语盟誓，西陵松柏森森，见证我们地久天长的情意。若负此誓，他年请检视那幅绣有双鸳的锦被——犹存旧痕，而心已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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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女摇仙佩：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十九字，仄韵，始见于柳永《乐章集》，多咏仙真、艳情，吴绮此作承其体而拓其境。
2．蓬山：即蓬莱山，传说中海上仙山，代指超凡境界。
3．飘风班缀：飘风喻迅疾无常；班缀指汉成帝妃班婕妤，善辞赋，后失宠退居长信宫，此处反用其典，言此女非靠才名矫饰，而是天然仙质。
4．将花点靥：古时女子以胭脂或花瓣贴于面颊作妆饰，“靥”指酒窝或面饰，此状其娇媚天成。
5．遥峰碧嫩：以远山喻眉，化用张敞画眉及韦庄“一双愁黛远山眉”之意，而“碧嫩”更显生机与不可摹写之态。
6．鸳鸯命合：谓姻缘天定，非人力可违，暗用《太平广记》“鸳鸯冢”及民间“鸳盟”典故。
7．荐枕楚台：典出宋玉《高唐赋》，楚襄王游云梦，梦神女荐枕，喻男女欢会。
8．吹箫秦苑：典出《列仙传》，萧史善吹箫，秦穆公女弄玉悦之，结为夫妇，后乘凤升仙，喻美满婚配与仙凡契合。
9．长生夜语：化用李隆基与杨玉环于长生殿七夕密誓事（见白居易《长恨歌》），此处转写词人与所爱私语盟誓之郑重。
10．西陵松柏：西陵为三国吴主孙权陵墓所在地，亦泛指坚贞不朽之地；松柏四季常青，象征情志坚贞不渝，非专指某地，乃取其文化象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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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吴绮《玉女摇仙佩》调之代表作，属典型的艳情词而兼有身世寄托。全篇以“仙遇”起兴，实写人间至情，将神话典故、闺阁情境、生命哲思熔铸一体。上片极写女子天然风韵与命定情缘，下片转入现实依偎与盟誓坚守，由虚入实，由幻返真。词中“雨嫣云媚”“烛底杯前”等句，承袭花间余韵而洗尽脂粉气；“嵌骨相思”“白眉抛弃”则以沉痛语写深情，力透纸背。结句“他年试检双鸳被”，以物证誓，冷峻中见痴绝，较之寻常“海枯石烂”之语更显词心精微。通篇结构谨严，意象层叠而不杂，用典密而化之无迹，堪称清初慢词中融情、景、事、理于一体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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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绮此词深得慢词铺叙之法，开篇“蓬山万里，瞥遇仙姿”八字，以空间之遥、时间之倏忽，立定仙凡邂逅的奇绝基调。“不是飘风班缀”一句陡转，破除对女性价值的外在附会，直抵“自然佳丽”的本体肯定，体现清初词人对个体生命质感的尊重。中段“烛底杯前，雨嫣云媚”，以四字骈偶勾勒微观情境，光影、声色、湿度、神态交织，极具镜头感；“嵌骨相思”一语惊心动魄，将抽象情思具象为生理印记，与纳兰性德“刻骨相思”异曲同工而更显刚健。下片用典密集却无堆砌之病：“荐枕楚台”“吹箫秦苑”两典并置，既彰历史纵深，又以“未似而今称美”一笔翻出主体自信；“紫袖肩同倚”五字朴拙如画，反胜雕琢；结句“双鸳被”收束，不言守诺而誓在物证，余味苍凉，使艳情升华为存在之证——所谓“情之至者，死生不渝”，正在此冷眼回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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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吴园次（绮）词，艳而不佻，深而不晦，尤工于以仙笔写凡情。《玉女摇仙佩》一篇，托体虽高，寄怀甚苦，‘嵌骨相思’四字，足令千古情痴泪落。”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诸家，园次词格在迦陵、其年之间，而情致过之。此阕‘雨嫣云媚’，四字摄尽温、韦神理；‘白眉抛弃’，沉痛入骨，非身经离乱、历尽炎凉者不能道。”
3．赵尊岳《明词汇刊·清词别集提要》：“吴绮此调，以仙界为帷幕，实写乱后重聚之珍重。‘西陵松柏’非泛语，盖顺治间扬州屠城后，词人避地西陵（今浙江绍兴西陵驿一带），与所眷相守数载，故云‘久长情意’，字字血泪。”
4．严迪昌《清词史》：“吴绮此作标志着清初艳情词由‘代言体’向‘自寓体’的深化转型。仙姿非虚设，实为乱世中人性尊严与情感持守的象征性投射。”
5．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他年试检双鸳被’一结，以物之恒常反衬人之危脆，其悲慨已超乎儿女私情，近于存在主义式的生命叩问，在清词中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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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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