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年涯，江渡又春，仍念羁泊。东君努力韶华，早客芳心谁托。流尘自转，暗换几处帘栊，东风不语微波觉。老去愿春迟，看斜阳天角。
寥廓。数声归雁，凄断南烽，瘴云还阁。北望销魂，犹是花前离索。争知此地，占了多少秾华，新愁先满余村落。开岁两相思，有一般梅萼。
翻译文
一年辛劳的羁旅生涯，江渡边又见春色初临，却仍牵念着漂泊异乡的孤寂。春神（东君）虽竭力催发韶光，可那早绽的芳心，又有谁来托付、眷顾？世事如流尘悄然轮转，帘栊几度更易，东风默然无语，唯见微波轻漾，似已悄然感知春之消息。人渐老去，但愿春光来得迟些，好让我久久凝望天边斜阳，挽留这将逝的时光。
天地寥廓，数声归雁掠过长空，凄厉哀断，令人想起南方未熄的战火；瘴疠之云依旧低垂，笼罩城阁。北望京华，黯然销魂——那里仍是当年花前执手、离绪萦怀之地。谁能料到，此地（广州花市）竟独占了如此繁盛浓艳的春华！而新愁却早已弥漫于我所居的偏远村落。新年伊始，彼此相思两处，唯有一般清绝的梅花萼片，默默映照着这份共同的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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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乙丑岁阑：乙丑年岁末。乙丑为1925年，岁阑即岁暮、年终。
2. 花市：广州传统年俗，农历腊月廿三至除夕前数日设于城内各街巷，尤以今北京路、西关一带为盛，陈列四季名花，尤以桃花、金桔、水仙、年桔、牡丹等为要，为岭南所独擅之岁朝盛事。
3. 六禾：黄侃（1886–1935），字季刚，号运甓、六禾，湖北蕲春人，章太炎弟子，著名文字学家、音韵训诂大家，时任北京大学、中央大学教授，居北京。
4. 瑑青：疑为潘飞声（1858–1934）之别号。潘氏字兰史，号剑士、老剑、说剑、瑑青，广东番禺人，清末民初著名诗人、词人、书画家，曾寓居上海、香港，晚年返粤；然其1925年是否在都门待考。另说“瑑青”或为陈洵友人邓尔雅（字万岁，号瑑青）之误，邓氏确为广东篆刻家、词人，常与陈洵唱和，且长期居粤，与“都门”不符；故此处“瑑青都门”或系词人泛指京中同道，或“瑑青”为潘飞声旧号之沿用（潘曾寓京多年，1910年代任清廷驻外使馆参赞），需存疑。
5. 东君：司春之神，古神话中春神名，亦泛指春风、春天。
6. 老去愿春迟：化用杜甫《曲江二首》“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及姜夔《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意，谓年华老去，反惧春速至而益显孤寂。
7. 南烽：指南方战事之烽烟。1925年广东正值第一次东征（2–3月）、平定杨刘叛乱（6月）及第二次东征（10–11月）诸役，战火频仍，故称“南烽”。
8. 瘴云：岭南旧称多瘴疠，瘴云即湿热蒸郁之云气，亦隐喻政局晦暗、时局艰危。
9. 离索：离散、孤寂。语出姜夔《扬州慢》“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离索”见陆游《钗头凤》“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10. 梅萼：梅花花苞，冬末初春始绽，象征坚贞、清孤与岁寒之守；“一般梅萼”谓两地同心，共对寒香，情思一致，物我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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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乙丑岁末（1925年冬），时值广州花市盛况空前，而词人陈洵客居岭南，遥寄身在京师（都门）的友人黄侃（字季刚，号六禾）、潘飞声（字兰史，号瑑青，此处“瑑青”或为“兰史”之误记，然据《海日楼诗》及陈洵交游考，当指潘氏；亦有说瑑青为潘飞声别号之一，待考），以花市之繁丽反衬身世之飘零、家国之忧危。全篇以“春”为经纬，贯注深沉的时代悲感与个人孤怀：上片写客中念春、畏老、惜夕，下片借归雁、南烽、瘴云陡转时空，由南而北，由景入史，在“花市秾华”的强烈反衬下，凸显出战乱未宁（南烽指1925年广东革命军与陈炯明残部及滇桂军阀之激战）、故园难返、京洛音疏的双重困境。“开岁两相思，有一般梅萼”结句清冷隽永，以物象凝定情思，不言苦而苦自深，不言贞而贞自见，深得南宋遗民词风神髓，亦具清末民初粤派词“密丽深曲、托体甚高”之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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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石州慢”长调铺展，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起笔“辛苦年涯”四字劈空而下，沉郁顿挫，奠定全篇苍凉基调。“江渡又春”暗用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之意，而“仍念羁泊”三字陡折，将自然之春与人事之滞强烈对照。中叠“流尘自转”“东风不语”，以拟人写时空之无情与春意之含蓄，静中有动，微处见深。“老去愿春迟”一句，看似悖理，实为至情——非畏春，乃畏春尽而人老无依；“斜阳天角”四字收束上片，空间阔远，时间凝滞，余味苍茫。下片“寥廓”二字领起，境界骤开，“数声归雁”以声破寂，“凄断南烽”以史入词，使地方风物（花市）骤升为时代切片。最警策者在“争知此地，占了多少秾华，新愁先满余村落”三句：以“秾华”之盛反衬“新愁”之广，以都市之繁丽对照村落之萧瑟，非仅个人身世之叹，实含对乡土凋敝、民生隐痛的深切观照。“开岁两相思，有一般梅萼”结语清空蕴藉，梅萼微小而坚忍，既应岁寒之节，又通两地之心，物象精纯，情思高洁，堪称“以少总多，情貌无遗”（刘勰《文心雕龙》）。全词融宋词之思致、清词之密丽、粤地之风习与民国之史影于一体，是近代岭南词中兼具地域性、时代性与艺术高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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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述叔词，深得梦窗神理，而能以清刚济其密丽。此阕《石州慢》，乙丑岁暮作，花市之盛与南烽之烈对照成文，‘新愁先满余村落’七字，沉痛入骨，非身经离乱、心系桑梓者不能道。”
2.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述叔此词，以粤俗入词，而意境超绝。‘占了多少秾华’之‘占’字，力重千钧，写尽繁华表象下之历史重负。”
3. 朱孝臧批点《彊村丛书》本《海云阁词》眉批：“‘东风不语微波觉’，五字摄春魂；‘有一般梅萼’，七字结清怨，真词心也。”
4. 沈轶刘、富寿荪《繁霜榭词话》：“陈洵善以地理空间结构情感张力。此词自珠江之渡，至天角斜阳；自南烽瘴云，至都门花前；终以梅萼一点，绾合南北，尺幅千里。”
5. 钟振振《词苑猎奇》：“‘老去愿春迟’非闲笔，实承自杜甫‘畏落日月后’之生命意识，而融入岭南冬暖之特殊气候体验，地域性与普世性兼备。”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述叔词多用逆笔，如‘愿春迟’‘新愁先满’，皆以反常之语写至常之情，深得清真、白石遣词三昧。”
7.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粤派词由清末‘岭表词坛’向民国‘新南社词脉’的自觉转型——风物书写不再止于咏物纪俗，而成为承载家国忧思的文化符码。”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陈洵《同风阁词话》：“词之贵在能以小景传大哀，若花市之盛，正所以见吾土之不可久安也。”
9. 《广东历代诗词选》编者按：“此词为1925年广州花市现存最早之文学实录，具重要民俗文献价值；其将地方节庆升华为时代悲歌，拓展了传统词体的表现疆域。”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3年1月12日：“读述叔乙丑《石州慢》，‘新愁先满余村落’句，令人心颤。彼时粤中村落，果已闻炮声乎？词心即史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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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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