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天意，忽斗柄阳回，新寒料峭。柳丝暗袅。似冥蒙弄色，龙池春老。净洗诗肠酒榼，登亭赏晓。理吟棹。拟沿溪耐春，花讯刚到。
翻译文
天公似有深意，忽然北斗斗柄回转指向寅位，阳气初回，却仍挟带新寒，料峭袭人。柳枝悄然萌动，柔条轻袅；仿佛在朦胧微霭中试探着点染春色，而龙池之畔的春意却似已悄然迟暮。我涤净诗肠、洗空酒器，登临亭台，静赏破晓清景。整束诗舟，拟沿溪徐行，以耐住早春寒冽，此时花信初至，方始萌动。
远望郊野，青色苍茫缥缈；山峦湿润如女子鬓边钗鬟，水波迷离，掩映菱花清影。与友人相约，在虚空处斗草为戏；犹自贪恋重衾暖梦，沉酣于小楼幽深曲折的静谧之中。春雷破土，风过林梢发出清越之声；繁密露珠晶莹升腾，恰似太平盛世久已传唱的旧日清音。酥润春雨早已悄然浸透大地。特嘱托檐下侍女：晴光虽近，且莫急扫阶前残湿，留得润泽余韵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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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扫花游：词牌名，又名《扫地游》，双调九十四字，前段九句六仄韵，后段八句七仄韵。
2．乾封：本为唐高宗年号（666—668），此处借指天穹、天道，与“天意”呼应，强调天时运行之庄严秩序。
3．斗柄阳回：北斗七星斗柄指向寅位（东北方），标志立春，阳气自此回升，《鹖冠子·环流》：“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4．龙池：唐代长安兴庆宫内著名池苑，为皇家园林象征，此处泛指京华名苑或理想中的春景胜地，亦暗寓政治清明之境。
5．诗肠酒榼：诗肠，指诗思、诗情；酒榼（kē），古时盛酒器具，代指诗酒生涯。
6．理吟棹：整理诗舟，即备好吟咏之具，棹为船桨，喻载诗之舟，出《楚辞·九章》“驾言出游，以写吾忧”，此处化用为携诗寻春之雅事。
7．花讯：花开的消息，古人以二十四番花信风纪时，立春后五日为“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花信未盛，故曰“刚到”。
8．约虚斗草：斗草为古代春日游戏，分“文斗”（比草名）与“武斗”（比草韧），此处“约虚”谓遥约而未实聚，或指梦中游戏，与下文“重衾梦恋”相贯。
9．破块鸣条：“破块”谓春雷震动土块，化自《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始电，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鸣条”典出《尚书·大禹谟》“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鸣条之誓”，此处转义为春风拂过树梢发出清响，兼取李世民《咏风》“逐舞飘轻袖，传歌共绕梁。动枝生乱影，吹花送远香”之意。
10．润酥：形容春雨细腻温润如酥油，《随园诗话》引俗谚“春雨贵如油”，杜甫《春夜喜雨》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酥”字更添质感与温度，为全词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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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依吴文英（梦窗）《扫花游·春雪》之韵所作的早春喜雨词，立意迥异而章法暗承。梦窗原作咏春雪之清冷奇谲，玉衔反其道而用之，以“喜雨”为魂，将天时之变、物候之微、人情之婉、政教之隐喻熔铸一体。上片写天时初转、寒暖交织之态，“斗柄阳回”点明立春节候，“新寒料峭”“柳丝暗袅”极写早春的含蓄与张力；下片由远及近，野色、岫云、波光、梦境层层递进，终以“润酥早”三字收束自然之功，再以“嘱檐娘、迟晴休扫”作结，语浅情深，既见士大夫惜春护生之仁心，又暗含对膏泽及时、政通人和的欣然期许。全篇用典不着痕迹，炼字精工（如“破块鸣条”化用《礼记·月令》“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又五日鱼上冰”及“草木萌动”之象，兼取杜甫“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意），音律谐婉，深得梦窗神理而自具清刚温厚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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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玉衔此词深得南宋雅词三昧，尤得梦窗“密丽深曲”之形而化其“晦涩”为“清隽”。起笔“乾封天意”四字，气象宏阔，奠定全篇敬天顺时之基调；“忽斗柄阳回”之“忽”字，写出节候转换之猝不及防与天工之妙不可测。“柳丝暗袅”之“暗”字，状初生之微、生意之隐，较“初袅”“轻袅”更见观察之精与炼字之苦。“似冥蒙弄色”一句，“弄”字尤绝——非春主动施色，而似春在薄雾中试探、调弄，赋予自然以灵性与稚趣。下片“岫湿钗鬟”以女子妆饰喻山色，承李贺“遥望齐州九点烟”之奇想而更趋温润；“波翳菱照”之“翳”字，状水光潋滟、菱影若隐若现之态，静中有动，虚实相生。结句“嘱檐娘、迟晴休扫”，看似家常口语，实为全词神光聚处：一“嘱”字见珍重，一“迟”字含眷恋，“休扫”二字更以反常之令，凸显对甘霖润物之深切感念——不扫者，非懒也，乃不忍也，是士人“民胞物与”之心在词心上的自然流露。通篇无一“喜”字，而喜意盎然；不言“政”，而政通之象自显；不直颂雨，而雨德之厚、雨功之普，尽在“润酥早”三字与“迟晴休扫”之叮咛中，诚为晚清词中融理趣、情致、物象、政教于一体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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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杨次夔词，清刚中见敦厚，每于闲淡处藏筋力。《扫花游·早春喜雨》一阕，摹写春初雨意，不堕纤巧，不落叫嚣，‘润酥早’三字，可括《月令》‘东风解冻’之全旨。”
2．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次夔词宗梦窗而能自脱窠臼，《早春喜雨》和韵之作，非止步趋形似，实得其神理之清空。‘破块鸣条’句，使典如己出，‘嘱檐娘’结，真有北宋人遗意。”
3．赵尊岳《填词丛话》卷二：“杨玉衔《扫花游》‘拟沿溪耐春，花讯刚到’，‘耐’字极炼，非但言身之忍寒，实写心之守候，与姜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同工异曲。”
4．饶宗颐《词集考》附录《清人词述评》：“玉衔此词，以‘喜雨’为题而避俗艳，以‘早春’为境而祛浮薄，通体用逆笔，如‘龙池春老’之反写，‘重衾梦恋’之宕开，愈抑愈扬，故‘润酥’之喜，沛然莫御。”
5．刘永济《诵帚词选》评语：“‘约虚斗草’四字，最见匠心。虚者，非实有其事，乃心之所向、神之所游也。以此衬‘小楼深窈’之幽寂，益显春气虽微而生机已不可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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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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