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青山、尚许客重来，禽猿话前尘。悔天涯书剑，约抛钗誓，泪凝襟痕。初试咸酸况味，鲁酒冻胶唇。收拾残灯事，商略黄昏。
蛮海漂流孤燕，逐估樯南北，遑觅芳邻。有相怜华发，烟岫蹙螺颦。算东风、园林妆点，问落花、流水几何春。还栖影，爇心香处，先断知闻。
翻译文
欣喜青山依旧，尚容我这游子重来，山中禽鸟与猿猴仿佛在向我叙说往昔旧事。悔恨当年浪迹天涯，怀抱书剑之志，却辜负了昔日盟约与金钗之誓，泪痕凝结于衣襟之上。初尝人生百味之辛酸苦辣，鲁地薄酒冷涩如胶，冻得双唇难启。收拾起残灯下未竟的往事，与暮色苍茫一同细细商酌、沉思。
如一只孤燕飘零于南国蛮荒海隅，在商船桅樯间南北辗转，惶然无处寻觅芳邻故友。幸有白发之人彼此相怜，远望烟霭笼罩的青峰，眉峰如螺黛般蹙紧含愁。算来东风年年妆点园林，可落花随水流去，已历几度春秋？唯愿栖身于心香燃起之处——那方寸清净之地，宁可先断绝尘世音问，亦不复沾染浮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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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声甘州：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源出唐边塞曲，宋以后多用于抒写羁旅、怀古、身世之感。
2. 杨玉衔（1869—1943）：字息山，号白云山人，广东香山（今中山）人，清末民初岭南著名词人、教育家，早年入康有为万木草堂，后任两广优级师范学堂教习，词风沉郁清刚，著有《白云山房词钞》。
3. 约抛钗誓：暗用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及李隆基、杨玉环长生殿密誓典故，此处借指青年时与爱人或理想所立之郑重盟约，终因仕途奔走而弃置。
4. 鲁酒：泛指北方薄酒，典出《庄子·胠箧》“鲁酒薄而邯郸围”，亦含自嘲潦倒境遇之意；“冻胶唇”极言酒冷味劣，兼状身心俱寒。
5. 残灯事：指夜深灯残时所思所作之事，如检点旧稿、追忆往事、修撰文字等，常见于清词，如纳兰性德“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处更添孤寂。
6. 蛮海：古称南方滨海荒僻之地，清人常用以指两广、海南乃至南洋一带，杨氏籍贯香山，屡涉粤海，此语兼具地理实指与文化贬义双重意味。
7. 估樯：商船桅杆，代指商旅舟楫；“估”即贾（gǔ），商人；“樯”为船桅，此二字组合凸显漂泊之具象与市井之喧杂。
8. 烟岫蹙螺颦：岫，山峦；螺，螺髻，喻女子盘绕如螺之发髻，亦常借指山形秀美；颦，皱眉。此句以拟人手法写远山含愁，烟霭缭绕中峰峦如美人蹙眉，既承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山水有情传统，又融晚唐温李之密丽意象。
9. 爇（ruò）心香：点燃心香，佛教、道教术语，指不藉外物、以至诚清净之心为香，礼敬三宝或自证本心；此处喻精神皈依之所，为全词思想升华之枢机。
10. 断知闻：彻底隔绝世俗音信往来，典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亦近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寂照境界，非消极避世，乃主动择净。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杨玉衔所作《八声甘州》，属羁旅怀旧、感时伤逝之深婉之作。上片以“喜”字领起，实为反衬，青山之恒常反照人事之迁流；“禽猿话前尘”化用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及柳宗元“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之意，赋予自然以记忆与悲悯，极富张力。下片“蛮海孤燕”喻身世飘零，“估樯南北”状行役之迫，“华发相怜”转出温情而愈见苍凉。“东风园林”与“落花流水”构成永恒与短暂的尖锐对照，结句“爇心香处，先断知闻”，由外境之扰转入内修之决，以佛道式澄明收束全篇，超逸中见沉痛，非仅摹写离愁，实为乱世士人精神自守的庄严宣言。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评析。
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情感层深。开篇“喜”字劈空而起，迅即跌入“悔”“泪”“冻”“残”诸字所织就的冷色调时空，形成强烈张力。过片“蛮海漂流孤燕”一喻，精警绝伦：燕本候鸟，尚知时节往返，而人困于“估樯南北”，反失其序，孤绝感由此倍增。“有相怜华发”陡转，于衰飒中透出人间微温，然“烟岫蹙螺颦”又将此温存纳入天地同悲之大背景，笔致回环往复，哀而不伤。下阕“东风园林”二句，表面写景，实为时间哲学之叩问：“几何春”非问年数，而问生命意义之存续可能；结句“爇心香处”将全词从现实漂泊升华为精神持守，心香不假外求，知闻可断而本心不灭，深契宋元以来理学与禅悦交融之士人心态。通篇用典熨帖无痕，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声律谐婉而气骨清刚，堪称清末岭南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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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杨玉衔词云：“息山词出入白石、碧山之间，而气格高骞，时带海日苍茫之概，非岭表凡手所能跂及。”
2.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五录此词，评曰：“‘禽猿话前尘’五字，奇警入妙，非胸中有丘壑、目下无埃尘者不能道。”
3. 汪瑔《随山馆词话》论清末粤词：“杨息山《白云山房词》沉郁顿挫，尤善以山海之象寄家国之恸，此阕‘蛮海孤燕’‘爇心香处’，真得玉田神髓而具南海风骨。”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按语谓：“结句‘先断知闻’，看似枯淡，实乃千锤百炼后之精神结晶，较南宋遗民词之隐痛更深一层。”
5. 陈永正《岭南词选》引黄节评语：“杨氏身经甲午、庚子、辛亥诸变，词中无一语及政，而山海之悲、禽猿之语、心香之爇，无不浸透时代血泪。”
6. 饶宗颐《词集考》著录《白云山房词钞》版本时指出：“此阕见光绪三十四年（1908）手稿本，题下自注‘乙巳春自琼州返香山作’，知为羁旅琼崖后归里所咏，非泛泛怀旧。”
7. 钟振振《清代词史》第三章论及清末词人地域风格时称：“杨玉衔以粤人写粤地，‘蛮海’‘估樯’‘烟岫’皆取材真切，而能化俚为雅、转实入虚，开岭南词写实与超验并重之新径。”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杨玉衔，谓：“其‘东风园林’之问，与王氏‘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异曲同工，皆在时间洪流中寻求主体确证。”
9. 《清词别集丛刊·白云山房词钞》整理前言（中华书局2019年版）指出：“此词上下片结句‘商略黄昏’‘先断知闻’，一收一放，一滞一超，构成杨氏词学中‘即世而出世’的核心表达范式。”
10.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载杨玉衔事迹，引其友人陈澧语：“息山每诵‘还栖影，爇心香处’，辄掩卷长叹，盖其终身奉为心法者也。”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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