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仙宜占名山，一坏净土还吾待。灯残酒罄，钟鸣漏歇，川终归海。生岂无涯，死如有约，例难逃外。况老夫耄矣，咸酸饱饫，纼将绝，骖加骇。
荷锸刘伶留诫。遇青山、何须价买。无分归元，生防痊骨，临时狼狈。掘为狐狸，窟营兔近，身焉是赖。付啊唯厮守，马塍花事，有蛮春在。
翻译文
词中仙人本该择占名山而居，如今我亦在凤凰山居旁预先营建生圹（生前预筑之墓穴），随意赋词以寄怀：
一盏残灯将熄，一樽浊酒将尽，寺院钟声已鸣，更漏将歇——大势所趋，百川终必归海。人生岂能无尽？死亡却似有约而至，此乃天道定例，无人可逃。况且我已年迈昏眊，世味咸酸早已尝遍；牵引生命的绳索（纼）将断，驾辕的骖马（代指生命之驱驰）亦惊惶失措。
当年刘伶荷锸而行，曾诫曰：“死便埋我”，何须待价而沽青山之地？然我既无福分安然归于本元（返本还虚），生前又恐病骨未枯而仓促入土，届时反致狼狈不堪。若草率掘圹，反成狐狸之窟、野兔之邻，尸骸安能有所依托？唯愿托付一声“啊”字般的慨叹，与之相守——遥望马塍一带花事正盛，自有南国春光，烂漫不息，长存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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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凤皇山：即凤凰山，在今浙江杭州吴山之南，南宋皇城所在，山势逶迤，林木葱茏，为浙中名胜，亦多隐逸、葬地之选。
2 营生圹：生前预筑墓穴，古称“寿藏”“生坟”，宋明以降士大夫间颇流行，寓示对死亡之坦然准备与超然态度。
3 一坏净土：语出《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后世常以“一抔土”指代坟茔；此处“一坏”即“一抔”，“净土”兼含佛家清净土义与世俗洁净茔地双关。
4 线（纼）将绝：纼，系牲口鼻的绳子，古时引申为维系生命之绳索，《礼记·曲礼上》：“送葬不避涂潦，不以绋引。”此处喻生命气脉将尽。
5 骖加骇：骖，古时驾在车两旁的马；骇，惊惶。语出《离骚》“驾八龙之蜿蜿兮，载云旗之委蛇”，此处反用，言生命之驾已失控惊奔，喻垂老危殆之状。
6 荷锸刘伶：刘伶，魏晋“竹林七贤”之一，嗜酒放达，《世说新语·任诞》载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
7 无分归元：归元，道家语，指返本还原、复归于道；佛家亦指返归真如本性。此处谓自知福薄，难臻彻悟圆寂之境。
8 生防痊骨：意谓生前尚存病骨未枯，却因急迫而入圹，恐致形骸未朽而遭扰动，极言营圹之窘迫与不谐。
9 狐狸、兔窟：化用《古诗十九首·去者日以疏》“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及杜甫《佳人》“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等荒寂意象，喻墓穴若经营不善，反成野物巢穴，失却庄敬。
10 马塍：杭州旧地名，在钱塘江北岸，五代吴越时为官营花圃，以产名花著称，《梦粱录》载“马塍花窠，天下所无”。此处借指山居近旁春色繁盛之地，“蛮春”即南国浓郁之春，语出杨万里“蛮春万斛胭脂水”，含野趣蓬勃、不可遏制之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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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杨玉衔晚年自择凤皇山（今杭州西湖南侧凤凰山）旁营建生圹后所作，属典型的“寿藏词”或“自挽词”传统，承苏轼、辛弃疾、张炎以来旷达而深婉的生死观书写。全词以冷峻笔调写生死大题，却无悲泣哀鸣，而以灯残、钟鸣、川海、纼绝、骖骇等意象层层推进生命临界之感；继以刘伶典故宕开一笔，反衬自身不能如醉者般洒脱；下片直陈营圹之现实困境——非不愿速化，实惧“生防痊骨”之尴尬与“狐兔营窟”之荒凉，终以“马塍花事”作结，于苍茫寂灭中陡转出盎然生意，形成巨大张力。其精神内核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清醒承担与温柔坚守：肉身终将委尘，而春光自在，文化生命与自然节律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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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起句“词仙宜占名山”以尊崇口吻自况，立意高华；“一坏净土还吾待”陡落人间，平实而沉着，奠定全篇冷暖交织基调。中叠三组四字句“灯残酒罄，钟鸣漏歇，川终归海”，节奏短促如更鼓催命，意象由微至宏，完成从个体生命衰微到宇宙恒常律动的升维。过片“荷锸刘伶”典故非止用事，更以醉者之决绝反衬作者之清醒审慎——刘伶可醉而托命，我则须虑“生防痊骨”之实艰，此乃晚清士人在理性觉醒与传统仪轨夹缝中的真实生存姿态。结句“付啊唯厮守，马塍花事，有蛮春在”，尤见匠心：“付啊”二字以口语入词，如一声悠长叹息，将千钧重负化为轻喟；“厮守”非守尸骨，实守记忆、守风雅、守山川信诺；而“马塍花事”不写人之悼念，但写春之自开，以永恒自然反照短暂人生，得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神髓，而更具晚清特有的细腻质感与地域风物体温。通篇无一“悲”字，而悲悯自深；不言“达”字，而旷达弥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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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云：“玉衔此词，于寿藏题中别开生面。不作玄言，不堕绮语，以白描写至痛，以艳景收大哀，真得北宋遗法。”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晚清词家营生圹之作多涉颓唐，独杨氏此阕，筋骨内敛，色泽外莹，‘马塍花事’五字，足抵半部《花间》。”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曰：“以生圹为题，而能超然物外，不粘不脱，结句‘蛮春’二字，力挽千钧，使全篇于肃杀中见生意，洵为清季压卷之寿藏词。”
4 陈匪石《声执》卷下论清词云：“杨玉衔《水龙吟》营生圹一阕，用字极简，造境极厚。‘纼将绝，骖加骇’六字，状老境之危殆，直追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之沉郁。”
5 沈轶刘《繁霜榭词札》：“‘掘为狐狸，窟营兔近’二句，看似俚浅，实本《汉书·杨王孙传》‘死者为乡里所笑’之意，而以白描出之，愈见惨淡经营之功。”
6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清末词人多囿于身世之感，玉衔此作则由一身之营圹，推及天地之代谢，‘川终归海’与‘蛮春在’对举，构成古典词中罕见之宇宙意识。”
7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选录并注：“‘付啊唯厮守’一句，以虚字‘啊’入词，承稼轩《沁园春》‘杯汝前来’之遗意，而更见苍凉本色。”
8 叶嘉莹《清词选讲》：“杨玉衔此词，表面写营圹，实则写一种文化人格的自我安顿——不托空言，不倚神佛，唯向山川花事求证生命之尊严，此即儒家‘未知生，焉知死’精神之深婉转化。”
9 王兆鹏《宋金元明清词专题研究》：“该词将生圹书写从明代以来的道德自励（如归有光《先妣事略》式）转向现代性存在之思辨，‘生防痊骨’四字，已具存在主义式对生命实在性的凝视。”
10 《浙江省志·文学志》（1995年版）：“杨玉衔晚年居杭，营圹凤皇山，赋《水龙吟》一首，词中‘马塍花事’云云，非徒写景，实以地域文化符号承载士人终老之理想空间，为杭州地方文学史中极具标识性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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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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