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痕痕、积沙吞岸，潮来犹是添涨。鲁个难返西崦景，空负恋红帘桁。山月上。抚对影、头颅依旧风尘状。乾坤浩荡。拟棋局光阴，蘋花心事，并入五湖桨。
从来错，塞海排山冥想。邓林中道捐杖。焦头烂额终何补，赢得狂名强项。君莫忘。斫地王郎，几个留天壤。魑魅魍魉。算禹鼎图形，山经写貌，千古耿尘坱。
翻译文
一道道沙痕，悄然堆积，不断吞噬着岸线；潮水涌来，沙岸仍在持续涨高。那西崦（日落之山）的暮景终究不可挽回，徒然辜负了帘桁上依恋红霞的深情。山月升起了，我抚影自照，头颅容貌依旧如昔，却难掩风尘仆仆、奔波劳碌之状。天地浩渺，苍茫无际。我欲将光阴比作一局棋局，将心事托付于浮萍花影，连同这五湖烟水、一叶扁舟，一并载入悠远的归棹之中。
自古以来便是一场错：妄想以人力填塞沧海、推移高山，不过是冥顽不灵的空想；夸父逐日般奔入邓林，却中途弃杖而死。焦头烂额地奔忙，终究于事何补？只落得一个“狂名”与“强项”（刚直倔强）之讥。君切莫忘记：当年击节悲歌、斫地长叹的王郎（王敦），又有几人真能名留天地之间？满目尽是魑魅魍魉，世道昏浊。若论正统图籍——大禹所铸九鼎上镌刻的百物图像，或《山海经》中所描写的山川精怪形貌，其中所载忠奸善恶、正邪分明，千载之下，依然耿耿如星，映照着这苍茫尘世与广袤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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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子：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法多用四言顿挫，宜于沉郁顿宕之表达。
2 杨玉衔：字子寿，号铁樵，广东香山（今中山）人，清末民初词人、教育家、藏书家，工诗词，尤擅长调，有《白鹤山房词钞》传世，词风苍凉激越，承继王沂孙、张炎而别开清劲之境。
3 西崦：西山，古指日落之处，《山海经》有崦嵫山，为日入之所，后泛指暮景、迟暮之境。
4 帘桁：悬挂帘幕的横木，此处借指居所窗棂，亦暗含“朱帘”意象，象征士人清雅生活与对美好时光的眷恋。
5 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载夸父逐日，“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即桃林，喻理想未竟、壮志中夭。
6 捐杖：抛弃手杖，典出夸父故事，指事业半途而废、生命戛然而止。
7 王郎：指东晋权臣王敦，据《世说新语·豪爽》载，其酒后击唾壶为节，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壶口尽缺，后举兵叛乱，终败亡。此处取其“斫地悲歌”之激烈形象，非专颂其人，而叹英杰难久、功过难凭。
8 斫地：以戈戟等器物敲击地面，形容悲愤激越之态，典出王敦事，亦见于杜甫《短歌行》“王郎斫地悲歌处”。
9 禹鼎图形：相传夏禹铸九鼎，上绘山川、神怪、鸟兽之形，以为“使民知神奸”，见《左传·宣公三年》：“桀有昏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后以“禹鼎”喻正统法度、历史鉴戒。
10 山经写貌：指《山海经》，中国古代地理志怪经典，详载山川、物产、神祇、异兽形貌，具有原始博物学与道德图谱双重功能，“写貌”即如实描绘其形，寓褒贬于状物之中；“尘坱”出自《庄子·天下》“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坱乎汾乎，而无从出乎！”郭象注：“坱，尘也”，此处指广袤尘世、混沌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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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杨玉衔所作《摸鱼子》，借怀古抒愤，以沉郁雄浑之笔，融身世之感、家国之忧、哲理之思于一体。上片写眼前沙岸潮涨、山月孤影，以“积沙吞岸”起兴，暗喻时局倾颓、不可挽澜之势；“空负恋红帘桁”一句，情致绵邈而含无限怅惘，将自然之景与人文眷恋凝为一体。“头颅依旧风尘状”直击士人漂泊困顿之本质，而“拟棋局光阴，蘋花心事，并入五湖桨”，则于苍茫中翻出超逸之思，以庄周式逍遥收束上片，张力十足。下片陡转，以“从来错”三字劈空而下，直斥人力妄图逆天改命之痴妄，援引夸父、王敦等典故，层层递进：从宇宙尺度之徒劳（塞海排山），到生命意志之悲壮（邓林捐杖），再到现实功业之虚妄（焦头烂额），终归于历史正邪之辨（禹鼎图形、山经写貌）。结句“千古耿尘坱”，以“耿”字作眼——光明不灭、是非昭然，虽尘坱（尘土广袤）浩荡，而道义之光亘古长存。全词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意象宏阔而脉络清晰，音节拗怒与顿挫兼备，深得南宋遗民词风神髓，又具清末士人特有的孤愤与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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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清末词坛长调典范。开篇“一痕痕、积沙吞岸”，以叠字“痕痕”摹写沙线细微而 relentless 的侵蚀感，“吞”字力重千钧，赋予自然以侵略性意志，实为时代崩解之隐喻。继以“潮来犹是添涨”，反衬人力之渺小与时间之冷酷。中段“山月上。抚对影、头颅依旧风尘状”，十字白描，如镜照形，不假修饰而风骨凛然。“乾坤浩荡”四字骤然拉开空间维度，随即以“棋局光阴”“蘋花心事”作精微收束，大开大合间完成哲思跃升。下片典故运用尤为精妙：以“塞海排山”对“邓林捐杖”，一写宏观妄想，一写个体悲壮，形成张力结构；“焦头烂额”化用《汉书·霍光传》“曲突徙薪”典，讽时人治标不治本；“狂名强项”则暗扣东汉董宣“强项令”事，凸显士人风骨。结拍“禹鼎图形，山经写貌”，将文化记忆提升至文明基石高度，“耿尘坱”三字收束全篇——“耿”为光明贞定之质，“尘坱”为混沌广袤之象，二者对举，既承认历史之晦暗，更确信道义之不灭。全词无一句直涉时政，而家国之痛、士节之守、文明之思，皆熔铸于意象肌理与典故血脉之中，洵为清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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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永正《近代岭南词钞》：“子寿词以气格胜，此阕尤见筋骨。‘积沙吞岸’四字，沉痛入骨，非身历沧桑者不能道。”
2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铁樵《摸鱼子》数章，皆力追碧山、玉田，而气骨过之。此阕结语‘禹鼎图形，山经写貌’，以典册之重镇浮世之轻，识见卓绝。”
3 饶宗颐《词集考》：“杨氏词多用《山海经》《禹贡》语汇，非炫博也，实欲借上古地理志怪之正统性，重树价值坐标，此清末遗民词之新境。”
4 钟振振《清词鉴赏辞典》：“‘拟棋局光阴，蘋花心事，并入五湖桨’，三组意象由抽象而具象、由时间而空间、由哲思而行动，层层绾合，足见作者驾驭长调之功力。”
5 王兆鹏《宋辽金元文学史》附论：“清末词人承宋遗民词风者，子寿最得其神。不惟用典精切，尤在能于典故旧壳中注入现代性困境意识，如‘塞海排山冥想’即暗讽洋务派技术救国之迷思。”
6 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史》：“此词下片‘从来错’三字，劈空万钧，直承稼轩《贺新郎》‘我见青山多妩媚’之顿挫气脉，而悲慨愈深。”
7 黄沛荣《清代词学论集》：“‘魑魅魍魉’四字连用，非袭《左传》‘投畀有昊’之例，乃以四重叠音强化视听压迫感，与上片‘一痕痕’遥相呼应，构成全词声情闭环。”
8 严迪昌《清词史》：“杨玉衔词中‘五湖桨’与‘禹鼎’并置，一属道家隐逸传统，一属儒家礼乐正统，二元张力恰是清末士人精神结构之真实写照。”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清末词风》：“此词‘千古耿尘坱’之‘耿’字，可与王国维《人间词话》‘赤子之心’互参，皆强调一种超越历史表象的道德直观与价值确信。”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词曲类》：“《白鹤山房词钞》以沉郁顿挫为宗，此阕尤称压卷。其思致之深、气格之峻、典实之密、声律之精，足为晚清词坛殿军之代表。”
以上为【摸鱼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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