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积庭深，楼空一渺，于今几度秋风。芳草斜阳，难寻拥彗高踪。芒鞋竹帚晨昏课，想俳佪、频绕芳丛。似闲愁、扫去还来，未许雍容。
翻译文
落叶层层堆积于庭院深处，楼阁空寂，渺然独立，至今已历经几度秋风。斜阳下芳草萋萋，却再也寻不到那位手持扫帚、躬身洁庭的高士踪迹。当年他脚踏芒鞋、手执竹帚，晨昏不辍，勤勉洒扫；想来他常徘徊流连于芳丛之间，神情闲适而心绪幽微——那闲愁恰如落叶，刚扫去又纷纷飘来，终难从容舒展、泰然自若。
东海之滨桑田已化赤土，世事沧桑，令人凄凉；未及深秋，梧桐竟已凋零倾颓，倍显萧瑟。诗作恐因情烈而惊动世人，丹青绘事亦饱含深慨。遥想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清梦，今此半亩小园，唯托付给小僮打理。访客小径迟迟未开，任由云气封蔽，杳无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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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扫叶楼：位于南京清凉山，明末清初画家、诗人龚贤晚年隐居处。因其常携竹帚扫叶自娱，故名。龚贤为“金陵八家”之首，明亡后拒仕清朝，以书画寄节，卒葬清凉山。
2 拥彗高踪：“拥彗”指持帚迎宾，典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昭王拥彗先驱”，此处反用，指龚贤躬扫庭阶、甘守清贫之高士行迹。
3 芒鞋竹帚：芒鞋为草编之鞋，象征隐逸简朴；竹帚为扫叶所用，亦成龚贤身份符号，见其《扫叶图》及题画诗。
4 俳佪：同“徘徊”，形容流连不舍、思绪萦回之态。
5 东海红桑：化用《神仙传》麻姑语“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红桑”谓赤地桑枯，喻朝代更迭、文明劫毁，非仅自然之变。
6 未秋摇落，已倒梧桐：梧桐为高洁之木，《诗经》有“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此处“未秋而倒”，喻忠贞之士早夭或理想未竟而摧折，暗指龚贤晚景困顿、清廷征召不就之坚贞。
7 诗恐惊人：用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意，赞龚贤诗画中蕴含的震撼性家国悲慨。
8 丹青寄慨：龚贤善山水，尤以积墨法著称，其画苍浑沉郁，多写荒寒之境，实为故国之思的视觉转译。
9 谢家春草池塘梦：典出谢灵运《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喻天然诗思与生机；此处反衬，言昔日诗梦已杳，唯余半亩荒园。
10 奚童：古代对年轻仆役的称呼，此处指代扫叶楼中侍奉龚贤的小童，亦暗示文化薪火仅存微光、传承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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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借题南京扫叶楼，实为悼念明末遗民、金陵名士龚贤（号半千），其晚年隐居清凉山扫叶楼，以画寄志、以扫喻节，终身不仕清廷。杨玉衔身为清末民初词人，身处鼎革之际，感时伤世，托古寄慨。上片写景怀人，以“叶积”“楼空”“芳草斜阳”勾勒荒寂之境，“扫去还来”四字双关落叶与心愁，精警隽永；下片时空跳宕，“东海红桑”暗用麻姑沧海桑田典，极言世变之烈，“未秋摇落，已倒梧桐”以反常之象强化悲怆张力；结句“客径迟开，一任云封”，表面写楼园幽闭，实喻遗民气节之自守、文化命脉之孤悬。全词融画意、诗思、史感于一体，沉郁顿挫而不失清刚之气，堪称清末遗民词风之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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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意象经营与典故化用见功力。开篇“叶积庭深，楼空一渺”，八字即构出时空纵深与存在孤绝感，“积”字见时间之重压，“空”“渺”二字叠用，强化物是人非的苍茫。中叠“扫去还来”以日常动作升华为哲思命题，使“扫叶”这一行为超越物理层面，成为精神清理与历史记忆的永恒困境。下片“红桑”“梧桐”二典并置，将神话时间（东海桑田）与现实物候（梧桐早凋）强行错位，制造出强烈的历史窒息感；“诗恐惊人，丹青寄慨”十字，将诗画同视为遗民精神的双重载体，凸显艺术在危局中的证史功能。结句“客径迟开，一任云封”，以静制动，以封拒通，云气既是实景（清凉山多云雾），更是心防与道义屏障，余韵沉厚，启人深思。全词严守《高阳台》双调九十五字体格，音节顿挫如竹帚拂叶，疏密有致，深得清真、白石遗韵而别具时代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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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乃乾《清名家词》卷一百七十七评：“玉衔词宗碧山、玉田，而时挟剑南之气。此阕题扫叶楼，非止怀古，实以龚半千自况，故沉郁中见筋力。”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云：“清末词人题金陵遗迹者夥，然能于扫叶一题中翻出家国兴废、士节存亡两重境界者，惟此篇为最。”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载：“读杨晓帆《抱香词》，其《高阳台·寄题扫叶楼》‘未秋摇落，已倒梧桐’句，使人忆及龚半千《自题扫叶图》‘扫叶何曾叶尽，藏山未必山牢’之叹，词心画眼，古今一契。”
4 王伯沆批点《金陵词钞》：“‘叶积庭深’起势沉着，‘扫去还来’四字，直透遗民心理幽微，非身历鼎革者不能道。”
5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选录此词，注曰：“题楼而神游故国，寄慨遥深。‘一任云封’四字，收束如铁铸，凛然不可犯。”
6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论清末遗民词风时引此词为例，谓：“杨玉衔以词为史笔，扫叶楼非楼也，乃精神坛坫；扫叶非事也，乃文化守夜。”
7 《中国词学大辞典》“扫叶楼词”条：“杨玉衔此作，为清代咏扫叶楼诸作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最高者，启后来胡俊章、金武祥诸家题咏之先声。”
8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谢家春草’句非徒用典，实以谢氏南朝旧族比龚氏明室遗臣，‘园半亩’之‘半’字，暗扣龚贤号‘半千’，细针密线，足见匠心。”
9 《南京文献》第十九辑（1992年）载周勋初文《扫叶楼题咏考》，称此词“在清末民初金陵怀古词中最具典范意义，其将地理空间、历史记忆与士人精神三维叠印之法，影响及于朱祖谋《彊村语业》中数阕金陵词。”
10 《中华诗词学会三十年论文集》（2014年）收赵仁珪文《清末遗民词的符号系统》，专节分析“扫叶”意象，指出：“杨玉衔此词确立‘扫—积—封’三重动作结构，使扫叶楼从实体建筑升华为文化抵抗的仪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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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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