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峨眉月，照我别离杯。故人中岁聚散，脉脉若为怀。醉帽三更风雨，别袂一帘山色，为放笑眉开。握手道旧故，抵掌论人才。
翻译文
千古以来，峨眉山上的明月清辉，一直映照着我与友人离别的酒杯。故人正值中年，聚散无常，彼此牵念之情，脉脉难言，怎不令人感怀？醉后帽檐沾满三更的风雨，临别时衣袖拂过一帘青翠山色；为使彼此展颜而笑，强作豁达。执手追忆往昔旧事，拍掌纵论当世人才，意气风发。
山中隐士、灶下婢女，见此情景亦惊异猜疑：何等人物，竟于幽寂林泉间如此慷慨论道？江头新涨春潮催促行舟启程，欲去又频频驻足，徘徊难舍。世事纷繁如丝，悄然爬满双鬓；岁月奔流如矢，倏忽刻上容颜；渴求功业之梦久郁胸中，竟至肺腑生尘。酒阑客散，公亦听任诸君归去，自己则静默赋写《归来》之章——以退为守，以静制动，寄深衷于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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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凌云：指凌云山，在今四川乐山市，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处，有凌云寺、乐山大佛。魏了翁时任四川安抚制置使，治所在成都，常巡行川南，此为过凌云访友之作。
2. 张太博：即张方，字义立，蜀人，嘉定间官至四川提点刑狱公事（或为提举常平茶盐），精于经术，与魏了翁志同道合，时称“张太博”。《宋史翼》《鹤山先生大全文集》附录可考其事迹。
3. 峨眉月：峨眉山为蜀中名胜，其月常为诗人借指蜀地风物与清高气韵，亦暗含李白“峨眉山月半轮秋”之文化记忆。
4. “醉帽三更风雨”：化用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及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之意，写醉中不拘形迹、风雨无碍之豪情。
5. “别袂一帘山色”：“袂”指衣袖，“一帘”喻山色如垂帘，极写凌云山势苍翠连绵、如幕低垂之视觉印象，属宋人典型诗化空间构图。
6. 抵掌：击掌，形容谈话热烈畅快，《战国策》有“抵掌而谈”，此处状论才之激昂。
7. “山中人，灶间婢，亦惊猜”：以山野隐者与灶下仆妇的诧异反应，侧面烘托主客气度不凡、议论超卓，承袭白居易《琵琶行》“东船西舫悄无言”之衬托笔法。
8. “江头新涨催发”：凌云山临三江，春水涨而舟行有期，既写实，亦隐喻政局变动、使命催迫之不可违。
9. “渴梦肺生埃”：极言壮志郁结之深。“肺生埃”为奇崛比喻，谓渴求建功立业之梦久不得伸，竟致肺腑蒙尘，暗用《庄子·齐物论》“万窍怒呺”及杜甫“肺枯”意象，凸显精神焦灼。
10. “公亦赋归来”：明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但魏了翁此时并未真正辞官，实为以“归来”为精神符号，表达在权臣当道、理想受抑之际，退守学术、涵养心性、待时而动的士大夫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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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魏了翁嘉定年间（约1210年代）自四川制置使任上赴凌云山（今乐山凌云寺一带）访张太博（张方，字义立，时任四川提刑或相近职，为魏氏挚友兼同道）所作。全篇以“月—酒—山—水—人”为经纬，将离别之思、中年之慨、人才之忧、仕隐之辨熔铸一体。上片重在情致：以峨眉月起兴，奠定清旷而苍茫的时空基调；“醉帽三更风雨”“别袂一帘山色”以超逸笔法写沉挚离怀，化实为虚，力避俗套；“握手道旧故，抵掌论人才”二句筋骨铮然，显出理学家兼实干家的胸襟与担当。下片转入哲思：“山中人，灶间婢，亦惊猜”以旁观者之微小反衬主客气象之不凡，匠心独运；“世事丝丝满鬓，岁月匆匆上面”十字凝练如刀，直刺中年士大夫生命意识的核心痛感；结句“酒罢听客去，公亦赋归来”，表面恬淡，实则暗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典而翻出新境——非真归隐，乃以“归来”为精神自持之姿态，在政治高压（史载此时史弥远专权，魏了翁屡遭排挤）中坚守士节与学术本位。通篇无一悲字，而悲慨深藏；不言忧国，而忧思弥满，堪称南宋理学词中情理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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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清刚之笔写沉郁之思，于山水清音中寓家国重担。开篇“千古峨眉月”五字，时间横跨千年，空间笼罩巴蜀，境界顿开，而“照我别离杯”陡转至当下一盏孤酒，永恒与须臾对照强烈，奠定全词深婉基调。中年聚散之叹，不作哀鸣，而以“醉帽”“别袂”的动态画面与“笑眉开”的克制表达呈现，深得宋人“以乐景写哀”的三昧。论才一段尤为精警——在理学盛行、空谈渐炽的南宋中期，魏了翁始终坚持“经世致用”，其与张方抵掌所论之“人才”，必关乎边防、水利、赈粜、刑狱等实务，非泛泛清谈可比。下片“丝丝满鬓”“匆匆上面”八字，如镜照人，将中年士大夫的生命焦虑、时间压迫与历史责任感压缩于寸幅之间，堪称词史中年书写之高峰。结句“酒罢听客去，公亦赋归来”，表面闲适，细味则有千钧之力：一个“听”字，显主体之从容与定力；“赋归来”非止模仿陶潜，更是以文学行动完成精神赋形——在无法“行道”之时，先“立言”以存道。全词音节高朗而不失沉郁，用典熨帖而不见痕迹，意象清峻而内蕴丰赡，充分展现魏了翁作为南宋理学词宗“醇儒而能词，刚毅而善柔”的独特美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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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鹤山大全集提要》：“了翁词不事雕琢，而自有真气盘旋，如《水调歌头·过凌云和张太博方》诸作，以理趣融于情语，得东坡之疏宕，兼放翁之沈挚。”
2.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三：“魏鹤山词，理学之精思，化为骚人之清响。‘世事丝丝满鬓，岁月匆匆上面’，非身历中年忧患、心系天下者不能道。”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魏了翁年谱》：“嘉定十二年（1219）前后，了翁知泸州、迁权工部侍郎，屡与张方会于嘉峨之间。此词‘江头新涨’当指三江春汛，‘赋归来’则预示其后不久因忤史弥远而落职靖州编管之伏笔，词心幽微，史笔昭然。”
4.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理学家词，以朱熹、魏了翁为两大家。朱词多哲理玄思，魏词则具事功体温。此词‘抵掌论人才’‘渴梦肺生埃’，字字从川陕边事、民生疾苦中淬炼而出，绝非书斋空语。”
5.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魏了翁在凌云山词作，标志其词风由早期俊逸转向中年后的沉雄。此词将地理空间（凌云）、时间意识（千古—中岁—匆匆）、政治处境（聚散—催发—归来）三维叠印，构成南宋士大夫精神地图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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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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