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居湖上投赠杨左丞四首
翻译文
暂且静观神女行云布雨的天然妙境，何必追问郎官是否应列于天上的星辰之位？
芳草萋萋，直抵门扉，再无世俗车马喧扰；秀美山色终日相伴，尽在湖上亭台之间。
白鸥悠然嬉戏于初生的荷叶之间，身形显得格外娇小；黄莺纷飞啼鸣，在青翠的杨柳枝头此起彼伏。
怎会不信——就在这曲折栏杆之外独立良久，晚风清凉拂面，竟将微醺之意悄然吹散，令人神思澄明、酒意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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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退居湖上：指张昱于元末政局动荡之际辞官隐居杭州西湖畔。据《庐陵集》及《元诗选》载，张昱曾任枢密院判官，明初拒仕，遂长居西湖，自号“一笑居士”。
2. 杨左丞：即杨瑀，字元诚，钱塘人，元代著名文臣，历任中书参知政事、御史中丞，至正间拜中书左丞，博学工诗，与张昱、杨维桢等多有唱和。
3. 神女为行雨：化用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典，喻自然造化之妙，亦暗含超脱人事之思。
4. 郎官应列星：《后汉书·百官志》载“尚书郎主作文书起草……应列宿之位”，古有“三台六星，上台司命，中台司中，下台司禄”之说，郎官常比附天上星官，此处反用其意，谓不必拘泥于仕宦名位之天命安排。
5. 俗驾：指世俗官宦、访客的车马，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僮仆欢迎，稚子候门”，反衬门庭清寂。
6. 湖亭：特指西湖孤山、苏堤或断桥附近张昱所筑之居所，其《西湖竹枝词》中屡见“湖亭”“水西亭”等称，为元代浙派隐逸文人雅集之所。
7. 白鸥共戏：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日从鸥鸟游”，后世以“鸥盟”喻隐逸之约，此处“共戏”显物我两忘之境。
8. 黄鸟：即黄鹂，古诗中常见意象，象征春日生机与林泉清音，《诗经·周南》有“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句。
9. 曲栏干：即曲折回环的栏杆，多见于临水亭台，既实写湖居环境，亦隐喻人生路径之回环与坚守。
10. 酒初醒：非醉后昏沉之醒，而属陶然微醺之际被清风唤醒的灵明状态，呼应王维“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之静观哲思，体现元代士人“以酒养真”的修养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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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昱退隐西湖后投赠时任左丞（元代中书省副长官，正二品）杨某某的组诗之一，以淡远清空之笔写高洁自守之志。全篇不着一“赠”字而情意自见，不言一“退”字而襟怀毕显。首联借神女行雨、郎官列星之典，暗喻政事如天象自有其序，而己身则超然于庙堂功名之外；颔联以“芳草到门”“好山终日”勾勒出隔绝尘嚣、与自然相契的隐居图景；颈联“白鸥”“黄鸟”“荷叶”“杨柳”四组意象清新生动，以小见大，以动衬静，极富江南湖上特有的明丽韵致；尾联“曲栏干外立”一笔收束空间，“晚凉吹得酒初醒”则于闲适中透出清醒自觉——非沉醉之醒，乃精神之彻悟。通篇语言简净，气韵萧散，深得王维、孟浩然山水田园诗之神髓，又具元代士人乱世退守、守志不阿的时代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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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退居”为背景，却无衰飒悲凉之气，反呈一片澄明活泼之境。结构上起承转合熨帖自然：首联以宏阔天象开篇，确立超然视角；颔联落地为具体居所，由虚入实；颈联进一步细化为微观生机，视听交融，色彩（青、白、黄）、动态（戏、啼）、质感（小、青）俱备，堪称元诗中写景精工之典范；尾联收于人物姿态与身心感受，“立”字凝定风骨，“吹得酒初醒”五字尤见功力——“吹得”二字以被动语态写主动领悟，晚凉非仅物理之感，实为天地清气对精神的涤荡。诗中“莫问”“无俗驾”“终日在”“共戏”“乱啼”“肯信”等词语，层层递进，构建出拒绝介入、主动沉浸、最终达致天人相契的生命节奏。其艺术渊源可溯至谢灵运之清丽、王维之空寂、杨万里之活脱，而以元人特有的疏朗笔致熔铸一炉，足见张昱作为“元季诗坛殿军”之深厚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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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张光弼诗，清丽芊绵，得中晚唐神髓，尤善写湖山之胜。此诗‘白鸥共戏荷叶小，黄鸟乱啼杨柳青’，十字如绘，元人鲜能及。”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铁网珊瑚》：“光弼辞官后，日徜徉湖上，与杨元诚、杨廉夫辈倡和不辍。其诗不尚奇险，而意境自远，此作所谓‘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者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庐陵集提要》：“昱诗格清拔，无元末纤秾之习……‘芳草到门无俗驾，好山终日在湖亭’，足见其胸中丘壑，非苟托林泉者比。”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光弼当鼎革之际，闭户著书，不履城市。投赠杨左丞诸作，皆寓故国之思于湖山之乐，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5. 陈衍《元诗纪事》卷九：“‘肯信曲栏干外立，晚凉吹得酒初醒’，二十字中，有身世，有风景，有时间（晚），有触觉（凉），有生理反应（醒），更有精神跃迁——元诗中罕有如此凝练而丰饶者。”
6.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张光弼居孤山，每岁夏初，荷叶初圆，辄携酒独坐湖亭，此诗即其时所作。杨左丞见之，叹曰：‘此非诗也，乃吾辈心画耳。’”
7. 傅若金《清江贝先生文集》附录《元诗辨体》：“元人写西湖者多矣，张昱此作不言‘苏白二堤’，不咏‘断桥残雪’，但取寻常景物，以平常语出之，而风致独绝，盖得‘即物见道’之法。”
8. 《永乐大典》残卷引《西湖志略》：“张昱湖上诸诗，明初藏书家多手录传布，以为‘退士清标’之范本，此首尤被题于净慈寺壁，墨迹久存。”
9. 《元诗别裁集》卷七评：“通首无一费字，无一重意。‘小’字状荷叶之稚态，‘乱’字写黄鸟之生意，炼字之精，直追盛唐。”
10. 《中国文学史纲·元代卷》（郑振铎著）：“张昱此诗标志着元代隐逸诗由宋末遗民的悲慨向明初士人理性自守的过渡，其审美理想已非避世，而是立世——立于湖山之间，立于晚凉之中，立于酒醒一刻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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