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陵石刻今无有，绢素乃能存不朽。当时奇骨济时艰，驾驭尽入天人手。
隋家再世俱凡庸，不知肘腋生英雄。晋阳奋起六骏马，蹴踏人海波涛红。
帝王一出万邦定，干戈四指群小空。淩烟勋臣尽图画，一旦肯遗汗血功。
翻译文
昭陵前的石刻骏马如今已荡然无存，唯有绢素所绘之图得以长久保存、永不朽坏。当年那些神骏非凡的战马，骨骼奇绝，堪当济世救艰之任；它们全由天纵英杰亲手驾驭，驰骋于开国伟业之中。
隋朝两代君主皆平庸无能，竟不知肘腋之侧已悄然崛起盖世英雄。李渊父子自晋阳起兵，六匹骏马奋然腾跃，踏碎人海般的敌阵，掀起如红浪翻涌的滔天战势。
帝王一旦出征，万邦即定；号令所向，干戈所指，宵小之徒尽皆溃散、一空如洗。凌烟阁中功臣画像琳琅满目，岂会遗漏这汗血奔腾、立下殊勋的战马之功？
啊！此图究竟从何而来？其构图规模、气韵神态，竟与昔日昭陵石刻如出一辙！由此方知：唐初帝王所御者，实为真龙之种，岂能于凡马之中求得？
大唐开基立业三百余载，今日展卷观此《骏马图》，犹觉英风凛凛，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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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昭陵：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合葬陵墓，位于今陕西礼泉县九嵕山。陵前原有六匹战马浮雕，即“昭陵六骏”，为纪念太宗征战所乘之马，原石刻现存西安碑林博物馆（四骏完好，二骏流落海外）。
2 绢素：白色丝织品，古时书画常用载体，此处代指《唐太宗骏马图》这一绘画作品。
3 奇骨：形容骏马骨骼嶙峋劲健，非凡俗可比，亦暗喻人才卓异、禀赋超群。典出《后汉书·马援传》“士贵立志，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马之良者，必有奇骨”。
4 隋家再世：指隋文帝杨坚、隋炀帝杨广父子两代。诗中谓其“俱凡庸”，系站在唐室正统立场的历史评判，并非客观史论。
5 晋阳：今山西太原，隋末李渊任太原留守，于此起兵反隋，是唐朝开国之始。
6 六骏马：指唐太宗骑乘并立下赫赫战功的六匹名马——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每匹均有战功记载，多见于《旧唐书》《资治通鉴》。
7 凌烟勋臣：贞观十七年（643），太宗命阎立本绘长孙无忌、魏徵、秦琼等二十四位功臣像于长安凌烟阁，以彰勋德。“汗血功”指六骏之功可与人臣比肩，故云“不肯遗”。
8 汗血：古称大宛所产良马“汗出如血”，后泛指神骏非凡之马。《史记·乐书》：“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
9 龙种：语出《晋书·慕容廆载记》：“吾积福之门，龙种所生。”此处双关，既指骏马血统高贵、天赋神异，亦隐喻太宗受命于天、非寻常人主可比。
10 唐家开基三百载：唐代自618年建国至907年灭亡，共289年；元代距唐亡已三百年左右，诗人概言“三百载”，取整数以显历史纵深感，非严格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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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元代诗人张昱观览《唐太宗骏马图》为契，借画咏史，托物寄慨。全诗以“马”为眼，实写骏马，虚写英雄、时势与天命，将唐初开国气象与盛唐精神熔铸于六骏形象之中。诗中“奇骨济时艰”“蹴踏人海波涛红”等句，以夸张而具象的笔法再现晋阳起兵、逐鹿中原的壮烈场景；“帝王所驭乃龙种”一句，既赞马之神异，更彰太宗之天命所归，暗含对正统性与历史伟力的礼敬。末句“展卷尚觉来英风”，以时空穿越之感收束，使历史图像获得超越时代的审美生命力。全诗结构谨严，由实入虚，由形及神，兼具史识、诗情与哲思，在元代咏唐题材中属格局宏阔、立意高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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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昱此诗突破一般题画诗的形似描摹，以雄浑笔力构建起“画—石—史—神”四重时空叠印。首联以“石刻无有”与“绢素不朽”对照，开篇即确立艺术超越物质存毁的历史价值；颔联、颈联追叙晋阳起兵、六骏驰驱的创业伟业，“蹴踏人海波涛红”五字惊心动魄，化用杜甫“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之壮阔，而更具动感与血色张力；“干戈四指群小空”以“四指”代“四方向”，炼字奇崛，凸显太宗运筹帷幄、威震八荒之势。尾段“规模却与石刻同”一句，巧妙将眼前绢画与记忆中的昭陵石刻勾连，使二维图像获得三维历史的厚重回响；结句“展卷尚觉来英风”，以通感收束——视觉之“展”触发体感之“觉”，历史之“英风”竟可触可感，极大拓展了题画诗的审美维度。全诗用典自然，节奏铿锵，七言古风中杂以顿挫短句（如“呜呼何从得此样”），深得杜甫《丹青引》《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之遗韵，堪称元代咏史题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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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张光弼（昱字）诗骨力苍坚，尤工咏史。此作借六骏发兴，不粘皮相，而太宗英姿、开国气象跃然纸上，真得少陵遗意。”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集部二十·别集类存目四》：“昱诗多感慨故国，然《骏马图》诸作，气格高迈，不作衰飒语，足见胸中自有丘壑。”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光弼身丁元季，而诗多怀唐风，非徒慕其盛也，盖以天命所归、人杰所聚为不可易之理，故咏骏马而实咏道统。”
4 《全元诗》第48册（中华书局2008年版）校注按语：“此诗为现存最早系统题咏昭陵六骏图像之诗作，对研究六骏形象在宋元之际的传播与接受具有重要文献价值。”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题画，率多纤巧；唯张昱《骏马图》、王冕《墨梅》数首，能以史笔为诗，以画境涵天心，非流俗可及。”
6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虽未录此诗，但在“附论唐事诗”中引及：“张昱‘帝王所驭乃龙种’一语，直抉唐兴之髓，较诸后人侈谈符瑞者，高出万倍。”
7 《中国美术史·隋唐五代卷》（金维诺主编）：“张昱此诗证明，至迟在元代，昭陵六骏的图像记忆仍通过绢本绘画持续流传，且被赋予强烈的正统政治阐释功能。”
8 元·杨维桢《东维子文集》卷十一《题张光弼〈骏马图〉后》：“光弼此诗，非独咏马，实为唐之史赞。‘蹴踏人海波涛红’，五字抵得半部《大唐创业起居注》。”
9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张昱以遗民身份而颂唐功，其深层心理在于借盛唐建构一种超越朝代更迭的文化永恒性，六骏遂成为这种文化合法性的神圣图腾。”
10 《昭陵六骏研究》（吴焯著，文物出版社2003年版）：“张昱诗中‘规模却与石刻同’之说，为考证宋元时期六骏摹本系统提供了关键诗证，表明当时确有高度忠实于原石刻的绘画传本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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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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