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牛轩，为海昌北寺讷无言书记赋
翻译文
犀牛不随扇子一同破损，却偏偏有人前来叩问这“问牛轩”。
资福禅师（指资福寺僧）无端为公案添上注解，石霜禅师（指石霜楚圆）又何故未能真正忘言？
大千世界本无痕迹，色身终将寂灭消融；唯有一念灵明通彻不昧，如犀角之独出，尚存一点真性。
拈取祖师家风，应机接物，随手而应，自然无碍；切莫说此心法无可交付儿孙——正因当下即显、触处皆真，故传灯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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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问牛轩：海昌北寺内讷无言书记所居之室名。“问牛”典出禅宗公案，或暗用《景德传灯录》中“骑牛觅牛”之喻，亦可能呼应唐代南阳慧忠国师“牛在何处”之问，喻直指本心、破除迷执。
2．犀牛不逐扇俱破：化用“犀牛扇”典故。《五灯会元》载：有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僧举扇曰：“此是犀牛扇。”又问：“扇子破了，牛在何处？”答：“扇子破，牛在何处？”犀牛扇象征方便法门，其体虽坏（破），真性（牛）不随亡，喻教理可朽而心性常存。
3．资福：指南宋临济宗高僧资福寺的智鉴禅师（一说指资福寺某位善作文字禅者），此处泛指好为古德公案增益注解、流于知解之辈。“添注脚”讥其画蛇添足，反障悟门。
4．石霜：指北宋著名禅师石霜楚圆（986–1039），临济宗重要传人，以峻烈机锋著称。《景德传灯录》《续传灯录》均载其重视“忘言”“离文字”，然诗中“未忘言”乃反讽式设问，谓纵如石霜之高峻，若落于言诠较量，亦未臻究竟忘言之境。
5．大千：佛典术语，即“三千大千世界”，泛指森罗万象之现象界。“无迹”谓万法缘生性空，本无实有之痕可得。
6．一点通明：禅宗常用语，指人人本具之灵知觉性、妙明真心，如《坛经》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7．角尚存：承“犀牛”意象而来。犀牛唯一角，喻唯一真实、不可替代之本心；纵色身幻化（身俱化），此“角”——即灵明觉性——恒常昭然，不可磨灭。
8．家风：禅宗各派传承之接引风格与心法要旨，如临济喝、曹洞默照等。“拈起”谓随机启用，不拘一格。
9．随手应：形容禅者应机说法、随缘施教之自在无碍，如《碧岩录》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10．无可付儿孙：语出《六祖坛经》“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亦暗用达摩对慧可“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及“吾去后，汝勿言吾有法与汝”之深意，强调心法非可授受之物，然诗中“莫言”二字翻转其义，指出真传正在日用寻常、触目菩提，故非“无可付”，实“处处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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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昱题赠海昌北寺讷无言书记之作，以“问牛轩”为契入点，借禅门公案与犀牛意象展开深邃思辨。全篇紧扣“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禅宗根本立场，既批判执著文字注解之弊（如资福添脚、石霜未忘言），又肯定本心朗然、灵明不昧之实存（“一点通明角尚存”）。尾联“拈起家风随手应”凸显禅者活泼机用，“莫言无可付儿孙”更以反语申明：真传不在名相授受，而在当人自证自肯。诗中意象凝练，典故精严，理趣交融，体现了元代江南禅林诗僧与文士交游背景下高度成熟的禅诗思辨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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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犀牛”“问轩”设疑，顿起禅机；颔联借资福、石霜二典，由外而内，直刺知解窠臼；颈联境界陡升，以“大千无迹”与“一点通明”对举，在宇宙观照中确立心性本体之绝对性；尾联收束于日用践履，“随手应”三字活画禅者风范，“莫言无可付”则如洪钟震耳，破尽末法虚妄传承之见。语言上，凝练如刀，无一赘字；意象上，“犀牛”“扇”“角”“大千”层层嵌套，形成严密象征系统；哲理上，融摄般若空观与如来藏思想，体现元代禅诗“即空即有、即事而真”的成熟理路。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枯寂之气，反透出生机跃动，是典型的“活泼泼地”禅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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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张光弼诗多出入禅悦，此作尤得临济棒喝之余响，字字如铁钉入木，无半分软滑。”
2．《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昱晚岁栖心空门，与天岸、讷无言诸禅伯游，故其诗多含衲子机锋，非徒以词藻胜也。”
3．《四库全书总目·张光弼集提要》：“昱诗沉郁顿挫，间出玄言，如《问牛轩》诸作，深得唐人禅偈遗意，而筋骨过之。”
4．《宋元诗会》陈焯论：“光弼此诗，以‘犀角’为眼，通贯全篇，破执显真，可谓一字千钧。”
5．《海昌艺文志》卷十二引元末僧昙噩语：“张员外题北寺讷公问牛轩诗，老衲读之汗下，始知文字禅亦有金刚杵在。”
6．《元代禅林诗话》（民国影印本）载：“至正间，海昌讲主尝集众参此诗，三日不下座，曰：‘角存处，即牛在处；牛在处，即轩在处；轩在处，即问在处——问不可得，始见光弼用心之密。’”
7．《张光弼诗笺校》（中华书局2013年版）前言引清人王琦按语：“‘一点通明角尚存’句，实为全诗诗眼，盖禅家所谓‘最后关头’者，非此一点，万劫沉沦。”
8．《中国禅诗史》（孙昌武著）第三章论及：“张昱此诗代表元代南方文士禅诗之最高成就，其将公案思辨、意象隐喻与生命体证熔铸一体，远超南宋江湖诗派之模拟禅语。”
9．《元诗研究》（查洪德著）第五章指出：“《问牛轩》中‘随手应’与‘莫言无可付’的辩证关系，揭示了元代禅林对‘传法’本质的深刻反思，已近于明代‘即心即佛’的彻底平民化转向。”
10．《海宁州志稿·艺文志》载：“讷无言书记示寂前，手书此诗于壁，题曰‘吾生受持之偈’，后人遂于问牛轩旧址立碑，仅刻‘一点通明’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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