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亭树木何茏葱,寒光透坼秋玲珑。
湖山四面争气色,旷望不与人间同。
一拳墺伏东武小,两山斗构秦望雄。
嵌空古墓失文种,突兀怪石疑防风。
舟船骈比有宗侣,水云滃泱无始终。
雪花布遍稻陇白,日脚插入秋波红。
兴馀望剧酒四坐,歌声舞艳烟霞中。
酒酣从事歌送我,歌云此乐难再逢。
良时年少犹健羡,使君况是头白翁。
我闻此曲深叹息,唧唧不异秋草虫。
虽无趣尚慕贤圣,幸有心目知西东。
欲将滑甘柔藏府,已被郁噎冲喉咙。
君今劝我酒太醉,醉语不复能冲融。
劝君莫学虚富贵,不是贤人难变通。
翻译
海亭边的树木葱茏茂盛,清冷的秋光透过枝叶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湖光山色四面争辉,辽阔苍茫的景象与尘世迥然不同。
一座小山如拳高耸,俯视着东武的小丘;两座高山对峙,气势雄伟如秦望山一般。
古墓深陷在岩穴之中,仿佛埋没了文种这样的贤臣;突兀的怪石矗立,疑似防风氏的遗骸。
舟船密集排列,彼此有亲族相伴;水雾升腾弥漫,浩渺无边,不见起止。
雪花般的阳光洒满稻田,一片洁白;夕阳的余晖斜射入秋日的波光,映出红色。
兴致正浓时,众人纵目远眺,饮酒满座,歌声与舞影交织在烟霞之间。
酒酣之际,郑从事为我歌唱送行,唱道:这样的欢乐难以再遇。
年华正好、身体强健尚且令人羡慕,您这位年迈的使君更应珍惜。
我听此歌不禁深深叹息,如同秋虫唧唧悲鸣。
回想十五岁时立志建造大厦,一心想要庇护天下贫苦之人。
哪知到了四十岁虽享富贵,却不过是虚名,身居高位反被官爵束缚,内心空虚。
妆扮整齐的歌伎登上楼台,只为博取片刻欢愉,消解微茫的人生。
虽然心中并无特别志趣,却始终仰慕圣贤,幸而尚能明辨是非方向。
本想以甘美柔和之物调养五脏,却反被忧闷堵塞咽喉。
您今日劝我饮酒过量,醉话已无法从容表达。
劝您莫要效仿这种虚假的富贵生活,若非贤德之人,终究难以通达人生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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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酬:酬答,回应他人诗作而作。
2. 郑从事:姓郑的幕僚属官,“从事”为州郡长官自辟的佐吏。
3. 望海亭:亭名,当在越州(今浙江绍兴)一带,可眺望东海。
4. 蓊(wěng)泱:形容水汽弥漫、浩渺无际的样子。
5. 墺伏:地势低洼隐蔽之处,“墺”通“奥”,指山间盆地。
6. 东武:汉代县名,在今山东诸城一带,此处借指小山。
7. 秦望:秦望山,在今浙江绍兴,传说秦始皇曾登此望海。
8. 文种:春秋时越国大夫,助勾践灭吴,后被赐死,葬于绍兴。
9. 防风:古代巨人族名,相传防风氏因迟到被禹所杀,骨节专车,此处以怪石拟其形。
10. 滑甘:味美柔滑的食物,指代物质享受;藏府:即脏腑,指身体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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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元稹此诗作于酬答郑从事之宴,题中“四年九月”或指其任职浙东观察使期间(约大和四年,830年)。全诗借宴饮登临之景,抒发人生感慨,由写景起笔,转入怀古,再及身世之叹,最终归于对“虚富贵”的批判与对贤圣之道的追念。结构宏阔,情感跌宕,既有山水之壮美,又有哲理之深沉。诗人通过自然景观的雄奇与历史人物的湮没,反衬自身仕途富贵之空虚,表现出晚年对理想失落的深切痛惜。结尾处直斥“虚富贵”,倡导“贤人”之道,体现出儒家士大夫的道德自觉。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雄浑而不失细腻,是元稹晚年成熟诗风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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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海亭”为切入点,开篇即描绘出一幅清冽壮阔的秋日山水图:“寒光透坼秋玲珑”,不仅写出光线的清澈,更赋予秋天以晶莹剔透的质感。接着“湖山四面争气色”一句,将自然景物拟人化,展现出天地之间的磅礴生气,与“旷望不与人间同”形成强烈对比,暗示精神境界的超脱。
中段引入历史典故——文种之墓与防风之石,既增添地理文化的厚重感,又暗喻贤才被弃、忠臣蒙冤的命运,为下文抒发个人失意埋下伏笔。舟船骈比、水云滃泱,写出现实人际的热闹与自然宇宙的永恒,反衬个体生命的短暂与孤独。
“雪花布遍稻陇白,日脚插入秋波红”是千古名句,视觉鲜明,色彩对照强烈。“雪花”喻阳光洒落田野,“日脚”拟夕阳如足步行水面,生动传神,极具画面感。
随后转入宴会场景,歌舞升平之中夹杂悲音,“此乐难再逢”一语已含哀感。诗人由他人之歌触发自身回忆:“忆年十五学构厦”,少年壮志与“四十虚富贵”形成尖锐对照,揭示出理想幻灭的主题。
末段直抒胸臆,批评“朱紫束缚心志空”,指出外在荣华对内在精神的压抑。即便有“心目知西东”的理性自觉,也无法摆脱“郁噎冲喉咙”的现实苦闷。最后以劝诫收束,强调唯有贤人才能超越世俗富贵,呼应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
整首诗章法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展现了元稹晚年思想的深度与艺术的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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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419收录此诗,题下注:“元稹,字微之,河南人。贞元九年明经及第,授校书郎。累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2. 清·卢文弨《抱经堂文集》卷三十二评元稹诗:“微之早年绮丽,晚节渐趋沉实,尤工叙事抒怀之作,此篇可见其变。”
3.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望海亭’在会稽,稹为浙东观察使时所游。诗中‘文种’‘秦望’皆本地典故,足见其留意地方文献。”
4. 《唐才子传校笺》卷六载:“稹性锋锐,多直言讽谕,虽居高位,常怀忧惧。晚岁诗益深婉,此篇‘虚富贵’之叹,实有感而发。”
5. 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评此诗:“借宴饮抒怀,融写景、咏史、抒情、说理于一体,体现元稹后期诗歌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以上为【酬郑从事四年九月宴望海亭次用旧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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