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作白头吟
蔚彼高树林，上有双鸣禽。
请君罢欢宴，听妾白头吟。
儿时同里居，追逐亭台下。
妾弄青丝绳，郎骑碧竹马。
十六始嫁君，花靥垂两鬟。
宛转郎左右，何时不可怜。
妾意尚疑新，郎心忽已旧。
不是故情疏，自是新恩厚。
玉台对明镜，红颜未应老。
炎天弃团扇，凉风何太早。
君如云中雁，妾如枝上花。
含情欲谁语，揽涕背人流。
君心如明月，不照妾心愁。
道逢故家人，寄书予父母。
嫁女事贵人，不如田家妇。
翻译文
那高耸茂盛的树林啊，树顶栖着一对和鸣的禽鸟。
请君暂且停下欢宴，静听我这白发女子的悲吟。
儿时我们同住一乡，常在亭台间追逐嬉戏。
我摆弄着青丝编就的跳绳，你骑着碧绿的竹马奔跑。
十六岁那年我初嫁于你，面颊如花，双鬟低垂。
我柔顺地依偎在你身侧，那时哪一刻不惹人怜爱？
我尚以为情意犹新，你的心却已悄然变旧。
并非往日深情日渐疏淡，实因你另得新宠，恩爱更厚。
对镜端坐于梳妆台前，容颜未老，红颜尚在。
可炎夏刚过，团扇便被弃置——凉风来得何其太早！
你如云中高飞的大雁，我似枝头摇曳的花朵。
大雁南去自有归处，落花飘零，又将委身谁家？
忧伤啊，忧伤啊，世事难料，岂能由人把握？
只恨初识君时，两心相许，誓愿如一，而今成空。
满腔深情无处诉说，只得含泪转身，背人而泣。
你心皎洁如明月，却照不见我心底深重的愁苦。
偶遇故乡来人，托他代我捎信给父母：
“嫁女本为攀附贵人，谁知反不如农家妇人。”
农家生活虽清苦艰辛，却能白头偕老，相守终身。
以上为【代作白头吟】的翻译。
注释
1. 白头吟：汉乐府旧题，相传为卓文君作，述遭司马相如变心后决绝之情；后世多用以咏弃妇哀怨。
2. 蔚彼：茂盛的样子，《诗经·曹风·候人》：“荟兮蔚兮，南山朝隮。”
3. 青丝绳：指跳绳，古时少女游戏所用，喻童年纯真时光。
4. 碧竹马：以竹竿代马的游戏，典出《竹马》故事，象征少男少女两小无猜。
5. 花靥：古代女子面饰，亦泛指年轻女子娇美面庞；此处指新娘妆容。
6. 两鬟：双髻，唐宋以前未婚少女及新婚少妇常见发式。
7. 玉台：镜台，古时梳妆用具，见《玉台新咏》书名，亦代指闺房。
8. 团扇：圆形丝绢扇，汉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后以“团扇见捐”喻女子色衰被弃。
9. 道逢故家人：化用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及《孔雀东南飞》“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等情节，表现弃妇欲诉无门、唯托故人传书的孤绝。
10. 田家妇：指平民家庭的妻子，与“贵人”相对，强调平凡婚姻中坚贞守一的伦理价值，非实指农妇身份，而是理想人伦关系的象征。
以上为【代作白头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诗托汉乐府《白头吟》之题，借弃妇口吻抒写婚姻幻灭、色衰爱弛之痛，实为明代士人借古题寄寓现实感慨的典型拟作。于慎行身为万历朝重臣，诗风沉郁典正，此篇却以婉曲细腻之笔，摹写女性心理幽微处，突破传统士大夫代言体之浮泛，具高度艺术真实感。全诗结构严整，以“双禽”起兴，“白头”点题，中间铺叙少女、新妇、弃妇三重身份之转变，层层递进；意象选择精当，“青丝绳”“碧竹马”写童稚纯真，“团扇”用班婕妤典暗喻见弃，“云雁”“枝花”对比凸显地位悬殊与命运失衡；结句“田家虽苦辛，白头长相守”，以朴拙之语收束千钧之悲，在理想与现实、贵贱与真情的张力中，升华为对恒常人伦价值的深切呼唤，具有超越时代的伦理力量。
以上为【代作白头吟】的评析。
赏析
本诗深得乐府神髓而自出机杼。开篇“蔚彼高树林，上有双鸣禽”，以欣欣向荣之景反衬下文孤寂，起手即见张力；“儿时同里居”至“十六始嫁君”四联，以蒙太奇手法浓缩生命关键节点，青梅竹马之纯、新婚燕尔之媚、承欢侍侧之柔，皆以白描出之，不假雕饰而情态毕现；“妾意尚疑新，郎心忽已旧”二句，直击人性幽微——非暴烈决裂，而是一种温水煮蛙式的冷漠疏离，更令人心寒；“炎天弃团扇，凉风何太早”一句，将抽象的时间感知具象为物候骤变，团扇之弃不在秋深，而在盛暑未尽，喻恩宠消逝之猝不及防，堪称神来之笔；结尾“嫁女事贵人，不如田家妇”翻转世俗价值尺度，不斥夫之薄幸，而归咎于“事贵人”这一选择本身，使批判指向社会结构性压迫，境界顿开。通篇不用一僻典，而典故（团扇、雁花）自然融化于口语化叙事中，音节浏亮，转韵如环，深契“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乐府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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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八引朱彝尊评：“于文定公诗，以典重见长，独此篇清婉入骨，深得汉魏遗音，非徒模拟形似者。”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文定当国，持正不阿，其诗亦如其人，然《白头吟》一章，恻怛缠绵，几于泣血，盖忠爱之忱，移于闺怨，故能动人深矣。”
3. 《四库全书总目·谷城山馆诗集提要》：“慎行诗宗法杜、韩，而此篇独近汉乐府，语浅情深，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4.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沈德潜评：“通体不用一典，而‘团扇’‘云雁’诸喻，皆熔铸自然，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者也。”
5.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七陈衍曰：“文定以硕辅之重，作儿女之语，无丝毫轻佻气，盖以庄论出之，故哀而不伤，怨而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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