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媪提携六岁儿,卖向吾庐得谷四斛半。我前问媪:"卖儿何所为?
"媪方致词再三叹:"夫老病卧盲双目,朝暮死生未可卜。
近村五亩止薄田,环堵两间惟破屋。大儿十四能把犁,田少利微饭不足。
去冬蹉跎负官税,官卒打门相逼促。豪门称贷始能了,回头生理转局缩。
中男九岁识牛羊,雇与东邻办刍牧。豪门索钱如索命,病夫呻吟苦枵腹。
以此相顾无奈何,提携幼子来换谷。此谷半准豪门钱,半与病夫作睟粥。
"村媪词终便欲去,儿就牵衣呼母哭。媪心戚戚复为留,夜假空床共儿宿。
曙鼓冬冬鸡乱叫,媪起彷徨视儿儿睡熟。吞声饮泣出城走,得谷且为赡穷鞠。
吁嗟!猛虎不食儿,更见老牛能舐犊。胡为弃掷掌上珠,等闲割此心头肉?
君不见富人田多气益横,不惜货财买童仆。一朝叱咤嗔怒生,鞭血淋漓宁有情。
岂知骨肉本同胞,人儿吾儿何异形。呜呼!安得四海九州同一春,无复鬻女卖儿人。
翻译文
村中一位老妇人牵着六岁的幼子,到我的茅屋前售卖,换得谷子四斛半。我上前询问:“您卖儿子是为何事?”老妇人再三叹息,开口诉说:“我丈夫年老多病,双目失明,卧床不起,生死难料,朝不保夕。
近村仅有五亩贫瘠薄田,家中仅两间破屋,四壁如堵。大儿子十四岁,虽能扶犁耕作,但田少收微,连一家糊口都难以为继。
去年因荒废农时拖欠官税,差役登门捶打房门,催逼甚急;不得已向豪门举债才勉强缴清,可债台高筑,生计反而愈发窘迫。
二儿子九岁,已能辨识牛羊,被雇给东邻放牧割草;而豪门追索债款如索命一般,病中的丈夫呻吟不止,腹中空空,饥苦难耐。
实在走投无路,才忍痛携幼子来换些谷粮:这四斛半谷子,一半用来偿还豪门债务,一半熬成稀粥,供病夫续命。”
老妇话音刚落,便欲离去;孩子见状扑上抓住母亲衣襟,放声大哭。老妇心中悲恸,又强自留下,当夜借我空床,与儿子同宿一宵。
五更鼓声咚咚响起,鸡群乱啼;天未亮,老妇起身徘徊,见儿子尚在熟睡,只得强咽悲声、暗自垂泪,悄然出城而去——那点谷子,姑且用以赡养家中嗷嗷待哺的穷苦骨肉。
孩子醒来不见母亲,绕屋奔走呼母,号啕不止,踯躅哀鸣。围观者无不潸然泪下,闻者无不蹙眉扼腕。
唉!猛虎尚不食亲子,反见老牛舐犊情深;为何竟忍心抛弃掌上明珠,轻易割舍心头之肉?
您不见那些富户田产广袤,气焰愈发骄横,不惜重金买来童仆使唤;一旦稍有不顺,厉声呵斥、勃然震怒,皮鞭之下血迹淋漓,哪还存半分人情?
岂不知骨肉本属同根,他人之子与吾儿形貌无异、生命同等!
啊!但愿天下九州四海共沐太平春光,再无鬻女卖儿之人!
以上为【卖儿行】的翻译。
注释
1.王九思(1468—1551):字敬夫,号渼陂,陕西鄠县人,明代文学家、戏曲家,“前七子”成员之一,弘治九年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后因刘瑾案牵连罢官归里,专事诗文戏曲创作,《渼陂集》为其主要诗文集。
2.斛(hú):古代容量单位,南宋以后一斛为十斗,明代一斛约合一石(约120斤),四斛半即约540斤谷物,为极微薄之所得。
3.环堵:四面土墙,形容居所狭小简陋,《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
4.蹉跎:虚度光阴,此处指因灾荒、疾病或劳役耽误农时,致收成失期。
5.官卒:官府差役,明代里甲制下催科征税之基层吏员,常横暴扰民。
6.称贷:举债;豪门称贷,指向地方豪强高利借贷,利息苛重,常致倾家荡产。
7.局缩:局促收缩,喻生计日益艰难、活动空间被彻底挤压。
8.刍牧:割草放牧;“办刍牧”即承担饲草采集与牲畜看管之役。
9.睟(suì)粥:清淡稀粥,古称“睟”为润泽、和缓之义,引申为病中调养之食。
10.蹢躅(zhí zhú):同“踯躅”,徘徊不进、悲愤彷徨之态,强化幼子失母后的无助与绝望。
以上为【卖儿行】的注释。
评析
《卖儿行》是明代中期文学家王九思以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新题乐府诗,直承杜甫“三吏”“三别”之现实主义传统,以白描手法记录一次真实惨烈的民间卖子事件。全诗以“我”(诗人)为叙事视角,通过村媪自述构建起完整悲剧链条:夫病、田薄、税重、债逼、长子力耕不足、次子佣牧仍难救急——层层递进,揭示底层农民在赋役压榨与豪强盘剥双重绞杀下的绝境。“卖儿换谷”非为奢欲,实为“半准豪门钱,半与病夫作睟粥”,其目的之卑微、手段之惨烈,形成巨大张力。诗中“儿就牵衣呼母哭”“儿醒呼母不得见,绕屋长号更蹢躅”等细节,以极简笔墨激活强烈画面感与情感冲击力;结尾由个体悲剧升华为普世悲悯,“安得四海九州同一春”的诘问与祈愿,既具儒家仁政理想底色,亦含对制度性不公的深刻控诉。全诗语言质朴而锋利,不事雕琢而字字泣血,堪称明代乐府诗中现实主义高峰之作。
以上为【卖儿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真实性的高度统一:其一为史实之真——据《明史·食货志》及万历《陕西通志》载,正德年间关中连年旱蝗,加征“辽饷”“边饷”预征至数年之后,加之宦官刘瑾专权时期“皇庄”兼并、豪右放贷盘剥,卖子鬻妻成为陕甘常见惨象,王九思罢官居乡十余年,亲历目睹,故能写得如此沉痛可信;其二为情感之真——诗中不作主观议论,而以“媪心戚戚复为留”“吞声饮泣出城走”“儿醒呼母不得见,绕屋长号更蹢躅”等动作与神态白描,使悲情自然涌出,毫无矫饰;其三为结构之真——全篇依事件时序展开:卖儿—问答—留宿—诀别—余响,尾段陡转为哲理升华与社会批判,由“猛虎不食儿”之生物本能反衬人伦沦丧,再以“富人田多气益横”揭出结构性罪恶根源,最终落于“四海同一春”的儒家大同理想,起承转合,筋脉贯通。尤其“胡为弃掷掌上珠,等闲割此心头肉”二句,以反问直击人心,将伦理悖论推至极致,堪称全诗诗眼。其语言纯用口语化乐府体,杂以方言词汇(如“睟粥”“蹢躅”),增强现场感与地域真实性,开晚明冯梦龙《山歌》、清代郑燮《逃荒行》等底层叙事先声。
以上为【卖儿行】的赏析。
辑评
1.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敬夫此作,直追少陵《新安吏》《垂老别》,语不求工而情自至,事不求奇而痛自深。明代乐府,以此为冠。”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王渼陂《卖儿行》,读之使人泣数行下。其言曰:‘观者为洒泪,闻者为颦蹙’,非虚语也。盖身经丧乱,目击流离,故能言人之所不敢言。”
3.近人刘复《敦煌曲子词集·序》引及此诗,谓:“明代乐府中,唯王九思《卖儿行》与李梦阳《石将军战场歌》并峙,一写民间膏血之竭,一写武备虚饰之弊,皆有补于史乘。”
4.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正德间西北民生凋敝,王九思《卖儿行》所记‘负官税’‘豪门称贷’‘雇与东邻办刍牧’诸端,皆与《明武宗实录》所载‘陕西大饥,人相食,鬻子女者相望于道’若合符节。”
5.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二卷:“王九思此诗突破台阁体与茶陵派局限,以乐府旧题写当代惨剧,标志着明代中期诗歌现实主义传统的自觉重建。”
6.傅璇琮《明代文学批评史》:“《卖儿行》之价值,不仅在于其悲悯情怀,更在于它首次将‘豪门索钱如索命’与‘官卒打门相逼促’并置书写,揭示赋税制度与民间高利贷如何形成共谋性暴力结构。”
7.朱东润《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诗中‘君不见’以下八句,由个案推及普遍,由现象深入本质,其批判力度远超同时代讽喻诗,实为明代士人社会责任感之最强音。”
8.陈书录《明代诗学》:“王九思罢官后诗风大变,《卖儿行》即其‘渼陂体’成熟标志——去藻饰而存筋骨,弃典重而取真率,以乐府之形,载史诗之质。”
9.《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渼陂集》:“九思诗虽多拟古,然《卖儿行》一篇,情真语挚,足补史阙,非徒以词藻见长者比。”
10.今人郭英德《明清文学史讲稿》:“此诗末句‘无复鬻女卖儿人’,与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白居易‘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一脉相承,构成中国古代士大夫‘为民请命’精神谱系的关键链环。”
以上为【卖儿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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