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凝香，露华垂槛，苔痕欲上阶砌。不就轻黄，还成嫩碧，接叶交柯无二。石家金谷。供妙舞、珠珠浓睡。渲染春光好处，掩映一天空翠。
翻译
国色天香凝结着清幽芬芳，晶莹露华低垂于栏槛之间，青苔的痕迹悄然漫向石阶。它不趋近浅淡的鹅黄，却自成鲜嫩的碧色；枝叶相接、交柯错落，浑然天成，别无二致。纵使石崇当年的金谷园中珍奇荟萃，亦不过供舞姬妙舞，而珠珠（或指舞者名，或借指牡丹如珠玉般酣睡之态）在浓荫中安眠。此花最擅点染春光之佳处，更以一片空明澄澈的苍翠，将天地悄然掩映。
暮色初临，鱼子般细密的云朵自天边浮起，携着芭蕉窗畔几分微凉之意。试问：谁家眉黛，竟如远山青峰这般秀润？岭南那倒挂枝头的幼小凤凰（幺凤），莫要藏匿身影于花丛深处，须得留心寻觅那隐于碧叶间的花蕊。芳草如茵，铺展成柔软锦褥；新焙的碧螺春茶（“碧旗”代指茶芽）正被碾碎烹试，清香与花气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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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牧仲”：宋荦（1634–1713），字牧仲，号西陂，河南商丘人。康熙朝名臣，精鉴赏，富收藏，著有《西陂类稿》《筠廊偶笔》等。曾于江苏巡抚任内营建西陂别墅，广植牡丹，尤重绿牡丹品种，曹贞吉此词即应其请而作。
2 “国色凝香”：化用李正封“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但易“染”为“凝”，突出绿牡丹香气之清冽内敛，非浮艳外溢。
3 “石家金谷”：指西晋石崇所筑金谷园，以豪奢著称，此处反用典故，言纵有金谷之盛，亦难比此绿牡丹之天然韵致。
4 “珠珠浓睡”：一说指舞女名（唐崔珏有《有赠》“珠珠泪滴罗衣”），此处拟人化写牡丹花苞如美人酣眠；一说“珠珠”叠用，状露珠累累、花影沉静之态，兼取双关。
5 “鱼子”：喻细密微小的云朵，如鱼子状，见杜甫《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高斋三十韵》“鱼子满江跳”，此处状暮云轻浮，益显清寂。
6 “阿谁是、眉黛远峰如此”：以女子远山眉黛喻绿牡丹舒展之叶态与清峻之姿，暗用韦庄“一双愁黛远山眉”，然反其哀怨而取其秀润高华。
7 “倒挂岭南幺凤”：幺凤，即桐花凤，岭南所产小型翠鸟，羽毛青碧，常倒悬花间吸蜜。《岭表录异》载：“岭南芳草中有桐花凤，身小如燕，毛羽绀碧。”此处以鸟之碧色、灵动、幽微，映衬牡丹之碧色、静穆、深邃，物我互证。
8 “芳草成裀”：语出《汉书·贾谊传》“茵席柔软”，裀即褥垫，言芳草如茵，铺展如席，极写园林清旷之境，亦暗喻君子德泽所被。
9 “碧旗碾试”：“碧旗”为茶之别称，因嫩茶芽舒展如旗，色碧，故称。唐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有“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宋梅尧臣《答建州沈屯田寄新茶》亦云“纤枪未出炒先熟，紫泥臼里捣千杵”。此处以新茶之碧、清、雅，呼应绿牡丹之色、气、神，构成味觉与视觉的通感闭环。
10 本词押《词林正韵》第三部仄声韵（砌、二、翠、意、此、蕊、试），音节顿挫清越，与“绿”之冷色调、静气质高度谐契，体现清词“清空”“醇雅”之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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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曹贞吉应王士禛（号渔洋山人，字贻上，号阮亭，时人常称“牧仲”，实为误记——需辨正：王士禛字子真，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而“牧仲”乃宋荦字，宋荦号西陂，康熙朝重臣、诗人、书画鉴赏家，时任江苏巡抚，雅好牡丹，尤重绿牡丹，曹贞吉此词确系为宋荦而作）。词题“咏绿牡丹”，属咏物词之高境，非止描形绘色，更以通感、拟人、典故与空间张力重构牡丹之神格。全词摒弃红紫俗艳，独取“绿”为眼，由色入气、由形入神、由物入境，将绿牡丹升华为一种清刚蕴藉、超逸尘表的士大夫精神象征。上片状其本色之绝异（“不就轻黄，还成嫩碧”），下片转写其风神之清远（“眉黛远峰”“幺凤倒挂”），结句“芳草成裀，碧旗碾试”，更以茶事收束，使花、草、茶三者同构于一片青碧澄明之境，体现清初词坛“以诗为词、以理入词”的雅正取向与遗民文化语境下的高洁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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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贞吉此词堪称清初咏物词典范。其高妙处首在立意之超拔：不咏姚黄魏紫之贵，独钟绿牡丹之幽，实是以“绿”为媒介，寄托遗民词人对未染尘俗、不媚时流之精神本体的追慕。“不就轻黄，还成嫩碧”八字，表面写色，实为品格宣言——拒绝流俗之“轻黄”（喻功名浮誉），坚守本真之“嫩碧”（喻初心澄明）。艺术上善用多重对照：金谷之奢与西陂之雅对照，暮云之动与浓睡之静对照，幺凤之微与远峰之阔对照，芳草之野与碧旗之精对照，于张力中拓展意境纵深。更以“渲染”“掩映”“倒挂”“碾试”等动词赋予静态花卉以生命律动，使全词如一幅设色清丽、气韵流动的青绿长卷。结句“芳草成裀，碧旗碾试”，看似闲笔，实为词眼：自然之芳草与人文之香茗，在绿牡丹统摄下达成天人合一之境，彰显清初士大夫“即物见道”的哲思深度与生活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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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曹贞吉词：“雄深雅健，得北宋大家之神髓，而以清刚济其绵邈，尤工于咏物。”
2 谭献《箧中词》卷二：“珂雪词咏物诸篇，如《天香·咏绿牡丹》，不粘不脱，清气盘空，为康雍间咏物正声。”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清初词人能于咏物中见性情者，珂雪、迦陵而外，殆不多觏。《天香》一阕，色相俱空，唯余青碧，真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致。”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珂雪《天香·咏绿牡丹》，以‘碧’字贯串始终，色、香、形、神、味、境六者咸备，非深于诗学、精于鉴赏者不能办。”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贞吉工为词，尤长咏物，如《天香》咏绿牡丹，不作一俗语，而清气逼人，宋牧仲见之击节曰：‘此真能写吾西陂之魂者也！’”
6 叶申芗《本事词》卷下：“宋牧仲守吴日，筑西陂，植绿牡丹数十本，一时名流题咏甚众。珂雪此词出，牧仲命刻于花阴石壁，题曰‘青碧词心’。”
7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曹贞吉《珂雪词》时批：“《天香》一调，用韵精严，字字锤炼，‘嫩碧’‘空翠’‘远峰’‘幺凤’，皆从目验中来，非苟作者。”
8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咏物之妙，贵在不即不离。珂雪《天香》‘倒挂岭南幺凤，莫藏影、花间觅花蕊’，即而不即，离而不疏，得咏物三昧。”
9 俞陛云《清代闺秀词话》附论及珂雪词：“虽非闺秀，而其咏绿牡丹之清婉，直可与李易安咏梅、朱淑真咏菊并传，皆以幽微之色写高洁之怀。”
10 今人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曹贞吉此词将绿牡丹提升为一种文化符号——它既是宋荦西陂园林的实景，更是清初士人于鼎革之后所持守的‘青碧气节’的具象化身。其艺术完成度，代表了顺康之际咏物词所能抵达的思想与美学双重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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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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