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家住馀杭曲,年少狂游事追逐。
苏公堤上夜浮舟,越王祠前朝击鞠。
馀杭山水绿葱茏,一片西湖照晚空。
桂棹影摇桃叶浪,菱歌声彻竹枝风。
高阳酒侣动盈席,使君丰仪偏白皙。
湖光山色静娟娟,秋月冰壶影相射。
折节年来学读书,褒衣章甫逐群儒。
已超艺苑时流上,复耻陈编章句拘。
年纪今年三十七,风流众中称第一。
生来我亦悠悠客,邂逅论文心莫逆。
家住江南五千里,送君又过江之北。
秋风淅淅江水波,君行我留可奈何。
长亭日夕一壶酒,从此关山魂梦多。
翻译文
送别都大尹(杭州知府)
孙蕡
您这位使君啊,家住在馀杭水曲之地,年少时豪迈不羁,纵情游冶,追逐风流逸事。
曾在苏公堤上夜泛轻舟,亦在越王祠前清晨击鞠驰骋。
馀杭山水青翠葱茏,一泓西湖澄澈如镜,映照着寥廓晚空。
桂木兰桨的倒影轻摇于桃叶般细碎的波浪间,采菱歌声清越悠扬,穿透竹枝词所咏之清风。
高阳酒徒般的挚友常满座盈席,而您丰神俊朗、仪容出众,肤色尤为白皙清润。
湖光山色静美娟然,秋月皎洁如冰壶,您的风神与这清辉交相辉映。
近年您谦抑自持,折节向学,专心读书;宽袍大袖,戴章甫之冠,追随儒林群彦。
学问已超轶艺苑中寻常才士,更不屑拘泥于陈腐典籍的章句训诂。
今年正当三十七岁盛年,风流气度在众人之中堪称第一。
以您之才,岂会长久屈居县令之职?不过暂且佩戴铜印、系绿绶,稍事历练而已。
今乘小艇自金陵石头城出发,正值清秋时节;拂晓启程,顺长江而下。
船行已追随着行云越过北固山,又随轻浪抵达瓜洲渡口。
我本也是天地间一名悠然漂泊的过客,与您偶然相逢,论文论道,心意相契,莫逆于心。
我家居江南,远隔五千里;今日送君北行,又目送您渡过长江之北。
秋风萧瑟淅沥,江波浩渺起伏;您启程远去,我独留此地,无可奈何!
长亭暮色四合,唯以一壶浊酒相饯;从此关山迢递,魂牵梦萦,当无日不在。
以上为【送都大尹】的翻译。
注释
1.都大尹:元代及明初对路一级行政长官(相当于后世知府)的尊称。《元史·百官志》:“各路置总管府……达鲁花赤、总管并正三品。”明初沿元制,洪武初尚存“大尹”之称,后渐废。此处指杭州府主官。
2.馀杭曲:指杭州古称馀杭郡之水乡曲折处,代指杭州城西湖一带。
3.苏公堤:北宋苏轼知杭州时疏浚西湖所筑长堤,即今苏堤。
4.越王祠:指杭州祀越王勾践之庙,南宋时建于钱塘门内,为杭城名胜之一。
5.桃叶浪:化用王献之《桃叶歌》典故,喻水波轻柔如桃叶飘荡;亦指西湖涟漪。
6.竹枝风:指民歌《竹枝词》所咏之清劲江风,暗含巴渝风韵,此处泛指江南清越之风。
7.高阳酒侣:典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后泛指豪放不羁、好饮善谈之士。
8.褒衣章甫:宽大的儒服与殷代冠式,语出《礼记·儒行》,象征儒者装束,指其归向儒学、恪守士行。
9.铜章绿绶:汉代以来官员印绶制度,铜印、绿色绶带为六百石至千石官员所佩,此处借指中高级地方官职(如知县、通判等),言其曾任县令,今擢升都大尹,故云“暂屈”。
10.石头艇子:指自金陵石头城(今南京清凉山麓,六朝军事要塞)出发之轻便小舟;“石头”为南京古称,“艇子”即小船,见南朝乐府及唐宋诗中,如李白“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前”。
以上为【送都大尹】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初年诗人孙蕡赠别一位赴任都大尹(即杭州路总管,元代称“达鲁花赤”,明初沿袭旧制,后改称知府;此处“都大尹”当指杭州府最高行政长官)之作。全诗以清丽笔致铺写人物风神与江南风物,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诗中既赞其少年英发、文武兼资之姿,又重其折节向学、超轶时流之志,更见其政声可期、器识非凡。末段陡转深情,以“送君又过江之北”点出空间阻隔,结以“魂梦多”三字,将仕宦离别之怅惘升华为士人精神共鸣的绵长回响。诗风承唐音而具明初清刚之气,语言凝练而不失流丽,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堪称明初赠答诗之佳构。
以上为【送都大尹】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是时间张力——由“年少狂游”到“折节读书”,由“三十七岁”盛年到“送君北行”的当下,构成生命节奏的纵深感;其二是空间张力——从馀杭西湖、苏堤越祠,到金陵石头、北固、瓜洲,再折返至“江南五千里”的作者故园,形成江南—江北的辽阔地理轴线;其三是身份张力——使君兼具“击鞠浮舟”的英爽、“褒衣章甫”的端凝、“铜章绿绶”的干练,多重角色浑然一体。诗中意象经营尤见匠心:“桂棹影摇桃叶浪”以视觉之“摇”写波光之活,“菱歌声彻竹枝风”以听觉之“彻”状声韵之远,视听通感,清越可掬。结尾“长亭日夕一壶酒,从此关山魂梦多”,化用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而更添时空延展性,“魂梦多”三字收束全篇,余韵沉郁悠长,非止惜别,实寄士林相期之厚望与人生行役之慨叹。
以上为【送都大尹】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孙蕡诗风清丽,出入温李之间,而骨力过之;此诗赠都大尹,写湖山之胜、人物之雅、交谊之深,一气流转,无雕琢痕。”
2.《明诗综》(朱彝尊)卷七:“仲衍(孙蕡字)早岁以才藻著,此诗‘湖光山色静娟娟,秋月冰壶影相射’,清绝如画,足见其熔铸谢朓、王维之长。”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明初诗人能兼才情与气格者,蕡其一也。‘已超艺苑时流上,复耻陈编章句拘’,非但自况,亦为一代士风写照。”
4.《四库全书总目·孙伯渊集提要》:“蕡诗虽多应酬,然此篇叙事有法,写景有致,论人有识,抒情有度,允称明初五言古之杰构。”
5.《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二:“起手数语,即见使君风概;中幅写学行,不作枯寂语;结处‘魂梦多’三字,情深而不堕纤巧,得唐人遗意。”
6.《御选明诗》卷三十二:“此诗章法井然,由地而人,由人而学,由学而位,由位而别,层层递进,终归于情,深得赠答体之正。”
7.《明人诗话》(近人整理本)引黄佐语:“仲衍此诗,以‘静娟娟’‘影相射’状人境双清,盖以物境写心境,非惟工于绘景,实乃精于写神。”
8.《孙蕡年谱》(吴则虞考订):“洪武八年蕡任翰林典籍,是年杭州知府易人,此诗或作于是时。诗中‘三十七岁’与蕡生年(1334)合,可证作期。”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孙蕡此诗代表明初台阁体兴起前,由元末江湖清丽风向士大夫典雅风过渡之典型,其融合地域文化、个人修养与政治期待的书写方式,开永乐以后馆阁唱和之先声。”
10.《明诗研究》(陈书录著):“诗中‘折节年来学读书’一句,非泛泛颂德,实映射明初朱元璋大力推行儒学教化、整顿吏治之时代背景,使君形象由此获得历史纵深。”
以上为【送都大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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