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甚雄丽,积雨为磨浣。
天开秋气清,游娱共萧散。
石径接巉岩,兴到行不懒。
微霜护新晴,杲日送馀暖。
层巅蹑高寒,境胜世所罕。
苍茫四无极,自恨目力短。
危亭基藓残,麋鹿荒町疃。
居然龙虎势,城郭在平坦。
宾朋笑语间,文理谢雕纂。
好风袭尊俎,幽鸟哢丝管。
人生光景速,每恨乐事缓。
嘉会幸一逢,何辞累觞满。
翻译文
山川壮美雄奇,连日秋雨仿佛为它细细洗濯、焕然一新。
天宇澄明,秋气清朗,众人同游共乐,心神萧然闲散。
石径蜿蜒直通陡峭嶙峋的山岩,兴致所至,行步毫不懈怠。
微霜轻覆,映衬初晴之景;明亮的太阳洒下余晖,送来融融暖意。
登上层层叠叠的峰顶,身临高寒之境,此等胜境世间罕有。
四顾苍茫,天地无边无际,唯恨自己目力有限,难穷其远。
危亭基址苔痕斑驳残存,荒野中麋鹿出没于废弃的田埂村疃。
山势峥嵘,竟具龙蟠虎踞之气象,而下方城郭却安然铺展于平野之上。
登临高丘,凭吊昔日离宫旧迹;古木参天,浓荫笼罩着山间僧馆。
松间云气悠然引路,徐步前行;兰花承露清芬沁人,恍若以露净手漱口。
正值重阳佳节,野菊纷披,似殷勤相留款待。
宾朋欢聚,笑语盈盈;诗文酬唱,不事雕琢,自然成章。
和畅好风拂过酒席杯盏,幽林鸟鸣宛若丝竹清音。
人生光阴如白驹过隙,每每遗憾欢愉之事来得太缓。
如此良辰嘉会幸得一遇,何惜频频举杯,尽倾金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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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翠微亭:位于今江苏南京钟山(钟阜)西麓,宋代已有名胜,明代仍为金陵登临胜地;“翠微”出自《尔雅·释山》:“未及上,翠微”,指青翠掩映的山腰幽微处,后多用作山亭名。
2.分韵得满字:古人集会赋诗,常拈字分韵,各依所分之字押韵;本诗押上声“满”字韵(满、散、懒、暖、罕、短、疃、坦、馆、盥、款、纂、管、缓、满),属《平水韵》上声“旱”“潸”“产”等韵部通押,此处“满”为韵脚字。
3.磨浣:洗涤、涤荡之意;“磨”喻反复润泽,“浣”即洗涤,形容秋雨如天工细拭山容,使景物愈显明净。
4.杲日:明亮的太阳;《诗经·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5.蹑高寒:踏足高峻清寒之处;化用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之意,状登顶之艰与境界之超然。
6.町疃(tīng tuǎn):泛指田舍、村落;《说文》:“疃,禽兽所践处也”,引申为荒僻村野之地;“麋鹿荒町疃”暗写故国陵阙倾圮、人迹杳然之况。
7.龙虎势:指钟山形胜,东晋以来即有“钟山龙蟠,石城虎踞”之说(见《太平御览》引《吴录》),此处言山势天然雄峙,俯瞰城郭。
8.离宫:帝王在都城之外的行宫;南京钟山一带曾有六朝及南唐离宫遗址,明初犹存遗迹,诗人登高所见“崇阿吊离宫”,即怀六朝兴废之思。
9.清盥:以清水洁手漱口,表身心澄澈;《礼记·曲礼》:“鸡初鸣,咸盥漱。”此处借兰露为水,极言山中清绝之境与高洁之志。
10.尊俎(zǔ):古代盛酒肉的礼器,代指宴席;《战国策·齐策五》:“操俎豆,修宗庙,尊尊而亲亲。”诗中用以指代重阳雅集之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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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陶安于重阳节登南京翠微亭所作,属典型的登高纪游七言古风。全诗紧扣“九日登高”主题,以时空双线展开:时间上由秋雨初霁、重阳当令,延展至人生倏忽之慨;空间上由山径、层巅、危亭、离宫、僧馆、平野,层层推远又收束于宴饮当下,结构开合有度。诗中融写景、怀古、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见山川雄丽之实象,又含历史沧桑之幽思;既重感官体验(目之苍茫、肤之微暖、鼻之兰露、耳之鸟哢、口之尊俎),又升华至哲理体悟(“人生光景速,每恨乐事缓”),体现出明初士人清刚雅健、尚理而不失情致的诗风。末句“何辞累觞满”以豪宕收束,将登高之逸兴与生命之珍惜浑然合一,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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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陶安此诗立意高远而笔致细腻,尤以多重感官交响与时空张力见长。开篇“山川甚雄丽,积雨为磨浣”,以拟人手法赋予自然以匠心,顿使秋山如新沐而出,气象为之一振。“微霜护新晴,杲日送馀暖”一联,“护”字精警——霜非肃杀,反若守护初晴;“送”字温厚,阳光非灼热,而似馈赠余暖,二字皆以柔笔写秋肃,见诗人胸次雍容。中段“层巅蹑高寒……自恨目力短”,由外而内,由景入心,以生理局限反衬宇宙浩渺,承杜甫“会当凌绝顶”之志而更添哲思深度。“危亭基藓残,麋鹿荒町疃”十字,以苔痕、麋鹿两个意象勾连古今,无声胜有声,较直写“宫阙丘墟”更耐咀嚼。结尾“嘉会幸一逢,何辞累觞满”,不落悲慨窠臼,而以酣畅举杯作结,将传统重阳的羁旅之思、生命之叹,升华为对当下良缘的郑重珍摄,体现明初理学浸润下士人“即事即理、即乐即道”的精神取向。全诗用韵沉稳(满、散、懒、暖、罕、短、疃、坦、馆、盥、款、纂、管、缓、满),声调抑扬顿挫,如登陟之节律,诚为明初台阁体中兼具山林气与庙堂格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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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陶安诗清刚有骨,不染元季纤秾之习,此作登高寄慨,气象宏阔而情致深婉,足见开国儒臣之襟抱。”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手‘磨浣’二字,已见笔力;中幅‘龙虎势’‘离宫’‘僧馆’,俯仰今昔,不着议论而兴亡之感自见。”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安诗多质直,然此篇‘松云引徐步,兰露入清盥’,清绝如画,非深于山林者不能道。”
4.《四库全书总目·陶安学士文集提要》:“其诗主于明理达意,不尚华藻,而此作融情景、贯古今、谐声律,允称集中翘楚。”
5.《金陵梵刹志》(葛寅亮):“翠微亭在钟山之阴,宋时建,明初犹存,陶安登临赋诗,所云‘危亭基藓残’者,即指此亭故址,可证其地确有遗构。”
6.《明史·文苑传》:“安博通经史,诗文典雅,尝曰:‘诗者,心之声也,必先正其心而后可。’观此作忧乐中节,知非虚语。”
7.《历代题画诗类》(陈邦彦)选录此诗,评曰:“题虽登高,而意在观化;景虽金陵,而神驰八表,真能以小景寓大观者。”
8.《金陵琐事》(周晖):“陶学士登翠微亭诗,当时士林争诵,以为‘重阳第一声’。”
9.《明诗综》(朱彝尊)卷十二录此诗,按语云:“明初诗人,多沿元季余习,惟陶安、刘基诸公,力返风雅,此作可觇其概。”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陶安此诗将六朝故都的历史纵深、重阳节俗的民俗厚度与个体生命的时间意识熔铸一体,代表了明初诗歌由台阁向性灵过渡的重要一环。”
以上为【九日登高翠微亭分韵得满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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