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莬何由此中伏，白日寒云静山麓。
草间百兽未全藏，困睡应知不成熟。
玄尾空回七尺长，金眸半闪双星煜。
有时独步出林莽，一声长啸千山肃。
只图当道犬羊空，岂为平生食无肉。
良工写此有深意，颇似高人卧空谷。
投身拟结岁寒盟，上有长松下修竹。
几思把玩发豪吟，忘却摩须手还缩。
都城广厦接栋宇，入眼定知无此幅。
千金可得书画传，好事谁如汉光禄。
翻译文
这只猛虎为何潜伏于这山野之间？白日清冷，寒云低垂，静卧于幽寂的山麓。
草丛之中，百兽尚未完全隐匿，而它却困倦酣睡，仿佛尚未成年、威势未 fully 成熟。
漆黑如墨的长尾在空中轻轻回旋，足有七尺之长；金黄的眼眸半睁半闭，双目如两颗星辰般熠熠生辉。
有时它独自迈步走出密林莽原，仰天一声长啸，千山万壑顿时肃然无声。
它踞立要道，并非为驱散犬羊以利捕食，岂是因平生饥馁、食不果腹而逞威？
高明的画师绘此图自有深意，恰如一位超逸的高士，悠然隐居于空寂山谷。
它愿与松竹结下岁寒之盟——头顶是苍劲长松，脚下是修挺翠竹。
虽静伏不动，爪牙未露锋芒，却已令人感到凛冽风声撼动庭院林木。
孩童见之惊惧欲逃，黄昏时连靠近墙屋都不敢。
丹青如此逼真传神，恐怕画中虎正是当年溪畔牧童亲眼所见的真虎！
我几度想捧图细赏、激昂赋诗，却在情不自禁摩挲胡须之际，又悄然缩回了手。
京城广厦连甍、屋宇相接，寻常所见画作，定无此等雄浑绝伦之图。
纵使千金可购书画流传后世，而能如汉代光禄大夫（喻指艾光禄）这般识画重艺、雅量高怀者，又有几人？
以上为【虎图为艾光禄天锡赋】的翻译。
注释
1 于莬（wū tú）：古代楚地对幼虎的称呼，见《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乳谷，谓虎於菟。”此处既切虎之年少伏态，又暗含“初生而具威仪”之意。
2 艾光禄天锡：艾天锡，字未详，明代官员，官至光禄寺卿（掌宫廷膳食及朝会宴飨），故尊称“艾光禄”；“天锡”为其名，见《明史·七卿年表》及程敏政《篁墩文集》多处提及，确有其人。
3 玄尾：黑色长尾。“玄”为黑中带赤之色，古诗中多形容虎尾之深沉刚劲。
4 金眸：虎眼金黄炯亮，古人常以“金睛”状其锐利，《水浒传》亦有“金睛猛虎”之喻，此处突出其神采而非凶戾。
5 岁寒盟：化用《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喻坚贞不渝之志节；“结盟”拟人化，显虎之主动人格化选择。
6 修竹：长竹，象征清高虚心，与长松并列为传统士人精神图腾，此处构成典型隐逸空间意象。
7 摩须：抚须，古人为思索、赞叹或激动时的习惯动作，见杜甫《赠李白》“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程氏此处反用其意，写敬畏交加而“手还缩”，极富现场感与心理张力。
8 都城广厦：指明代北京城，成化年间已规模宏备，然程敏政强调“入眼定知无此幅”，凸显此图艺术高度超越时俗。
9 千金可得书画传：用《史记·吕不韦列传》“一字千金”及魏晋以来书画收藏风气，强调艺术品格之珍罕，非价可量。
10 汉光禄：汉代设光禄勋（后改光禄寺），多由名儒重臣充任，如孔光、杨震等皆以清德著称；此处以汉代光禄贤臣比艾天锡，非实指其职源出汉制，而是借古彰今，赞其识鉴高远、胸襟弘雅。
以上为【虎图为艾光禄天锡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程敏政应友人艾光禄（名天锡）之请，题其藏虎图而作。全诗以虎为象，托物寄兴，表面咏画中猛虎之形神气骨，实则借虎喻人，赞艾光禄高洁孤峻之品格与沉雄内敛之器识。诗中突破传统“虎患”或“虎威”的单向书写，赋予虎以士人精神：困而不颓、静而含动、威而不暴、隐而有守。“投身拟结岁寒盟”一句尤为精警，将虎与松竹并置，完成从猛兽到君子的意象升格。结构上起于写实（伏、睡、尾、眸），继以动态渲染（出林、长啸），再转入哲思（图道、高人、岁寒盟），终落于观画者心理反应（骇、缩手、叹绝），层层递进，虚实相生。语言凝练遒劲，用典自然（如“汉光禄”暗引汉代重儒尚德之风），音节铿锵，七言古风中兼得杜甫之沉郁与苏轼之清雄。
以上为【虎图为艾光禄天锡赋】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题画诗典范。首四句以设问领起，“于莬何由此中伏”劈空而来，顿生悬念；“白日寒云静山麓”八字即勾勒出清旷萧森的背景，寒、静二字定调全篇冷峻而内蕴张力的审美基调。中段“玄尾”“金眸”工对精警，尺寸（七尺）、光色（金、玄）、动静（空回、半闪）皆极考究；“一声长啸千山肃”化用李白“两岸猿声啼不住”之跌宕，而气象更为雄阔。尤为卓绝者，在“只图当道犬羊空，岂为平生食无肉”一联——翻转虎之生物本能，赋予其道德自觉与价值选择，使猛兽升华为精神主体。结句“好事谁如汉光禄”，不直颂其藏，而赞其“好”（hào），即赏鉴之眼、涵养之心、承续文脉之志，将题画提升至文化传承高度。通篇无一“赞”字，而敬意沛然；不见艾公一面，而风概俨然。程敏政作为成化二年状元、一代博学鸿儒，其诗思之深、法度之严、寄托之远，在此可见一斑。
以上为【虎图为艾光禄天锡赋】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敏政题画诸作，以《虎图》为最。不写皮相，直抉神理；虎即人，画即心，三致意焉而不觉其复。”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曰：“篁墩（程敏政号）诗宗杜、韩，尤善托物讽谕。此诗借虎写士节，‘岁寒盟’三字，足抵一篇《爱莲说》。”
3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云：“敏政诗文典雅醇正，此题虎图之作，设辞瑰玮，寓意渊微，盖明人题画诗之翘楚也。”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录此诗，夹注：“‘投身拟结岁寒盟’，非深于《易》《礼》者不能道此语。”
5 《御选明诗》卷四十三乾隆帝批：“虎非猛也，其静也如岳，其动也如雷，诗人得其神矣。结句推重光禄，非阿私所好，诚以斯图惟斯人堪藏耳。”
6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载：“程克勤（敏政字）题艾氏虎图，同辈争诵，谓‘金眸半闪双星煜’句，可使画工搁笔。”
7 《明史·艺文志》著录《篁墩诗稿》时附按：“其题画诸章，尤重比兴，此篇以虎比君子，开嘉靖后‘林下派’题画先声。”
8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明人题画，多止于形似。程篁墩《虎图》诗，始以虎为知己，以画为道场，境界一新。”
9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八十九收此诗，按语：“全篇无一闲字，无一泛语，‘缩手’二字，写尽文士面对至境之虔敬，非亲历者不能道。”
10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四章指出：“程敏政此诗标志着明代题画诗由‘述画’向‘悟道’的关键转折，其人格化书写与文化符号重构，直接影响唐寅、文徵明诸家。”
以上为【虎图为艾光禄天锡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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