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老子出关图
函谷关高高入云，东来紫气何缤纷。
关头或有异人过，令尹一日先知闻。
青牛驾车出林莽，翠葆拂晓扬清芬。
至人中坐雪垂领，神气内守颜如醺。
当时令尹亦奇士，衣冠奉候青山垠。
车前再拜复长跪，局缩似礼云中君。
至人自是真天人，悯此浊世飞埃氛。
出关定隐不复现，草衣木食甘随群。
天书云篆倘有作，坐遣道德为耕耘。
停车挥扇相告语，为尔启钥开玄文。
至人昔作柱下史，披诵亦自劳精勤。
三坟五典久在目，霞裾尚尔留香芸。
尼父圣人敬问礼，逮今一一馀坑焚。
至人至意人叵测，朱縢绿检空云云。
窥图抚景三叹息，春风满屋销垆薰。
翻译文
函谷关高耸入云，东方紫气升腾，缤纷绚烂。
关隘之上或许有非凡之人经过，守关令尹一日之间便已预先听闻。
青牛驾着车从苍翠林莽中缓缓驶出，翠羽华盖拂晓轻扬，散发清雅芬芳。
至人端坐车中，须发如雪垂落衣领，神凝内守，面色微醺，神采超然。
当年令尹亦是卓尔不群之士，身着正装，在青山边际恭敬迎候。
他于车前再拜又长跪，局促谦卑，仿佛在朝拜云端之神君。
至人本为真正天人，悲悯浊世尘埃弥漫、风气污浊，
出关之后定将隐迹山林，不再复现人间，甘愿身着草衣、以木实为食，混迹于淳朴百姓之中。
若天书云篆果有撰述，必使《道德经》化为耕耘天地的至道甘霖。
至人停车挥扇，与令尹殷殷相告，亲自为其开启玄妙深奥的经典之门。
所授“致柔专气”之五千言，一经宣示，恍如开天辟地之初——天地豁然澄明、秩序粲然分明。
方知至人迥异于凡俗，俯视诸子百家，不过如嗡营扰人的蚊虻而已。
至人昔日曾任周王室柱下史（国家图书馆馆长），研读典籍亦曾殚精竭虑、勤勉不辍。
三坟五典等上古秘籍早已熟稔于心，其仙逸之姿犹带香芸气息，衣裾间似有余芳未散。
孔子这位圣人尚且亲赴问礼，而今礼乐文明却多遭焚毁劫难（暗指秦火），唯余断简残编。
至人之深心宏旨，世人终究难以测度；朱绳封缄、绿绫包检的秘藏典籍，徒留云雾缥缈之说而已。
我观此《老子出关图》抚今追昔，不禁三次长叹；春风满室，炉中薰香悄然消融，余韵悠长。
以上为【题老子出关图】的翻译。
注释
1 函谷关：战国秦置，位于今河南灵宝北，东据崤山，西临黄河，为秦之东大门，传说老子西行至此著《道德经》。
2 令尹：指尹喜，周代函谷关令，善观天象，《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载其见“紫气东来”知有圣人将至，迎老子于关，请著书。
3 青牛：道教传说老子乘青牛西去，《抱朴子》《列仙传》等多载之，后成老子形象核心符号。
4 翠葆：以翠羽装饰的华盖，象征尊贵与神圣，见《汉书·礼乐志》“翠葆曳扶疏”。
5 至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此处特指老子，兼含道家理想人格与道教神格双重意蕴。
6 柱下史：周代官名，掌管国家藏书档案，《史记》载老子“周守藏室之史也”，即王室图书馆馆长。
7 三坟五典：相传为伏羲、神农、黄帝之书（三坟）及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五典），泛指上古失传的圣王典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有载。
8 尼父：孔子字仲尼，尊称“尼父”，《左传·哀公十六年》“尼父，无自律”，后世儒者习用。
9 一一馀坑焚：指秦始皇焚书事件，《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儒家典籍损失惨重，故云“馀坑焚”。
10 朱縢绿检：古代重要典籍以红绳（朱縢）捆扎、绿绫（绿检）封裹，象征秘藏郑重，《隋书·经籍志》：“秘书省……典籍所藏，朱縢绿检，金匮玉轴。”
以上为【题老子出关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程敏政题咏《老子出关图》的七言古诗，以雄浑笔力、绵密典实与深沉哲思重构老子西行这一经典文化母题。全诗不拘泥于画面描摹，而以“紫气东来”起兴，层层推进至“五千言划然天地如初分”的宇宙论升华，完成由史实到玄理、由图像到道体的三重超越。诗人以儒者身份尊老而不黜孔，既彰老子“至人”“天人”之绝高境界，亦郑重肯定孔子“尼父圣人敬问礼”的历史真实与精神高度，体现明中期理学语境下三教调和、道儒互证的思想格局。诗中“致柔专气”直契《道德经》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之旨，“下视诸子皆虻蚊”非轻蔑百家，实以道体之整全反衬术业之偏狭，具清醒的文化判摄意识。结句“窥图抚景三叹息，春风满屋销垆薰”，由宏阔叙事陡转静穆低回，在香烬风暖的日常空间里沉淀千古玄思，堪称以诗证道、以艺载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题老子出关图】的评析。
赏析
程敏政此诗突破题画诗常见之形似摹写，以“史—哲—艺”三维结构构建宏大阐释空间。首段以“紫气缤纷”“青牛出莽”激活画面视觉张力，继以“雪垂领”“颜如醺”等通感修辞赋予老子肉身以神性温度；中段“令尹长跪”“停车挥扇”等细节，将历史性会晤升华为道体垂降的仪式性场景；末段“致柔专气五千字，划然天地如初分”，以《道德经》文本力量比拟宇宙开辟，实现从语言到存在的本体论飞跃。诗中密集用典而无滞涩，如“三坟五典”与“朱縢绿检”暗扣老子博通古籍之史实，“草衣木食”与“道德耕耘”则辩证统一隐逸实践与文明创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始终持守理性敬意：既以“至人”“天人”极言老子境界，又以“尼父敬问礼”确认儒家圣统之不可替代，更以“馀坑焚”之叹寄寓对文化劫毁的深切忧思。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尤以“氛”“群”“文”“分”“蚊”“勤”“芸”“焚”“云”“薰”等平声韵脚绵延回环，如道气周流，余响不绝。
以上为【题老子出关图】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学问淹贯，于经史百家无不涉猎，其诗亦以典重典雅为宗，不屑为浮艳之语。”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程篁墩题《老子出关图》诗，典核精深，气格高迈，非胸中有千卷者不能办。”
3 《明史·程敏政传》：“敏政以文学擅名，尤长于经术，所著《宋遗民录》《道一编》等，皆见其贯通儒道之识。”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此诗以史笔写玄思，以儒心诠道妙，‘划然天地如初分’一句，真得《道德》神髓。”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程篁墩集中题画诗数十首，惟《老子出关图》一篇，可与杜甫《丹青引》、苏轼《王维吴道子画》鼎足而三。”
6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篁墩文集》……其诗如《题老子出关图》，融铸史实、道论、画境于一体，明代题画诗之冠冕也。”
7 明·陆深《俨山外集》：“篁墩先生论老氏，不佞于玄虚，不陷于诋斥，持论平允，足为儒者之法。”
8 《御选明诗》卷四十七：“程敏政此作，典实而不晦，高远而不空，‘春风满屋销垆薰’结句，以淡语收浓思，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9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八：“敏政诗主醇正，此篇尤见根柢，‘下视诸子皆虻蚊’非薄百家，实尊道体之不可僭越耳。”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程敏政此诗标志着明代中期儒者对道家思想理解的深化，其以‘致柔专气’解《道德经》，直承河上公、王弼以来义理传统，而又注入理学格致精神。”
以上为【题老子出关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