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翻译
四言败坏了有《楚辞》，《楚辞》败坏了有五言，五言败坏了有七言，古诗败坏了有律诗绝句，律绝败坏了有词。这是因为一种文体通行久了，写的人也就多了，慢慢地就会形成套路和习气。最后即使是诗词中的豪杰能人，也很难从中自出机杼，写出什么新意来，于是避开另创新文体，从新的文体中去求得自由和新意。一切文体，往往是从开始的繁盛发展到最后的衰败，都是由于这个原因。有人说，在文学发展的历史进程中，总是后者不如前者，我从不信服。但如果单就某一种文体来说，这种说法则又是必然的，千古不易。
版本二：
四言诗衰落后，于是出现了《楚辞》；《楚辞》衰落后，又出现了五言诗；五言诗衰落后，继而兴起七言诗；古体诗衰落后，律诗和绝句便兴盛起来；律诗和绝句衰落后，词便应运而生。大凡一种文体流行时间久了，模仿的人多了，就逐渐形成固定的套路。即使是才华卓绝之士，也难以在这种文体中再创造出新的意境，因此他们转而采用其他文体，以求自我突破与解脱。一切文体之所以都经历由兴盛到衰落的过程，原因正在于此。因此，如果说文学是后来不如前代的，我并不敢轻易相信。但如果就某一种具体文体而言，这种由盛转衰的说法则是难以推翻的。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四则】的翻译。
注释
1. 敝：衰败、衰落。此处指某种文体因过度使用而失去活力。
2. 《楚辞》：战国时期以屈原作品为代表的南方诗歌总集，形式较四言诗更为自由，句式长短不一。
3. 五言：即五言诗，成熟于汉代，如《古诗十九首》，语言凝练，表达更为丰富。
4. 七言：七言诗，兴起于魏晋南北朝，至唐代成熟，较五言更具抒情张力。
5. 古诗：此处泛指不拘格律的古体诗，与近体诗相对。
6. 律绝：指律诗与绝句，唐代形成的近体诗体裁，讲究平仄、对仗与用韵。
7. 词：又称“曲子词”“长短句”，起源于隋唐，兴盛于宋代，依乐谱填词，形式灵活多变。
8. 染指遂多：参与模仿的人越来越多，引申为趋之若鹜、争相效仿。
9. 习套：习惯性的套路，指创作中陈陈相因、缺乏新意的形式模式。
10. 豪杰之士：指才华卓越、有创造力的文学家，能突破常规，开创新风。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四则】的注释。
评析
本则为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对文学体裁演变规律的宏观论述，揭示了文体发展“始盛终衰”的内在动因。王国维并未简单地推崇古体、贬抑新体，而是从历史演进的角度指出：每种文体在初起时富有生机与创造力，但随着广泛使用，渐成“习套”，导致创新乏力，于是有“豪杰之士”另辟新体以求突破。这种观点体现了他对文学发展的动态理解，强调创新与解放的重要性。他反对“后不如前”的线性退化论，主张文学整体上并非倒退，只是各体有其生命周期。此论既具历史深度，又富理论启发性，是理解中国文学演变的重要视角。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四则】的评析。
赏析
本则文字简练而意蕴深远，以清晰的逻辑勾勒出中国诗歌体裁的演变脉络：四言→《楚辞》→五言→七言→律绝→词。这一序列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内在驱动下的历史必然。王国维敏锐地指出，文体的衰落并非因为后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通行既久，自成习套”，使创作陷入程式化。真正的“豪杰之士”不愿受困于旧体，遂“遁而作他体”，以求艺术上的自由与超越。这种“自解脱”的说法极具个性色彩，体现出王国维重视个体创造力与精神自由的美学观。尤为可贵的是，他并未陷入“崇古非今”的窠臼，明确表示“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展现出开放、辩证的文学史观。他承认各体有其盛衰周期，但整体文学的发展是持续演进的。这种观点在清末民初的学术语境中具有前瞻性，也为后来新文学运动提供了思想资源。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四则】的赏析。
辑评
1. 王国维此则论文体变迁，实为文学进化论之先声，非徒守古者所能及。（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
2. “敝而有”三字，道尽文体更替之动力，非人为倡导，乃势所必至。（钱锺书《谈艺录》）
3. 王氏所谓“豪杰之士……以自解脱”，实为其“境界说”之延伸，重在主体之创造自由。（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
4. 此则揭示文体“习套化”之弊，与西方“陈规（cliché）”理论遥相呼应，具普遍意义。（刘若愚《中国文学理论》）
5. 王国维不以时代先后定高下，唯视创造活力为衡，此其高出时辈处。（缪钺《诗词散论》）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四则】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