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三十九则

姜白石《杨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姜白石《点绛唇》：「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往。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姜白石《惜红衣》：「汉渚羁愁，苕溪浪迹，野云谁识。旧说西塍，吟魂寄幽宅。斜阳蔓草，空怅望、春风词笔。悽忆。香暗影疏，掩梅花仙魄。 漂零楚客，抔土长留，湖山恣游历。繁华梦去，故国已无觅。好属小红珠泪，莫向冷枫啼湿。怕洞箫清怨，吹咽六陵秋色。」

1. 白石：指南宋词人姜夔，号白石道人，其词以清空骚雅著称。

2.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出自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描写战后扬州的萧条景象，意境清冷。

3.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出自姜夔《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以拟人手法写山峰，意象幽深。

4. “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出自姜夔《惜红衣·吴兴荷花》，借蝉声传递季节变迁之感。

5. 格韵高绝：指艺术格调和音韵极为高雅脱俗。

6. 雾里看花：比喻所见不真切，意境朦胧，难以直接感知。

7. 梅溪：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南宋婉约派词人，词风工巧密丽。

8. 梦窗：吴文英，号梦窗，其词辞藻华丽，结构曲折，有“七宝楼台”之喻。

9. 北宋风流：指北宋词人如晏殊、欧阳修、柳永、秦观等人自然真率、情意真切的词风。

10. 运会：指时代气运、历史趋势，暗含文学风格随时代变迁而演变的必然性。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九则】的注释。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三十九则中，以“隔”与“不隔”作为评判诗词意境高下的重要标准。他批评姜夔（白石）、史达祖（梅溪）、吴文英（梦窗）等南宋词人的写景之作虽技巧精妙、格调高雅，却因过于雕琢、意象朦胧而缺乏直击人心的力量，有“雾里看花”之感，即“隔”。相较之下，他推崇北宋词人如欧阳修、秦观等人语言自然、情感真挚，能直达人心，是为“不隔”。本则亦隐含对文学演变中“真”与“巧”、“情”与“技”之间关系的思考，表达了对北宋自然风流词风的追慕和对南宋词风走向形式化、密丽化的惋惜。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九则】的评析。

本则体现了王国维“境界说”中的核心概念——“隔”与“不隔”。他认为，诗词贵在真实自然地呈现情感与景物，使读者能直观感受，而非依赖繁复修辞或晦涩意象造成距离感。姜夔诸家虽技艺精湛，但偏重修辞与意境营造，导致情感表达间接，故谓之“隔”。如“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一句，虽极富想象，但“清苦”“商略”皆属主观投射，非眼前实景的直接呈现，需经思索方解其意，因而“隔”。相比之下，王国维更欣赏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类自然流露、情景交融的诗句。本则也反映了他对文学史演变的深刻洞察：北宋词以情动人，南宋词以技取胜，风格由真率转向雕琢，实为审美趣味与时代精神之变。这种变化是否出于“运会”，即历史必然，王国维以疑问作结，留下深思空间。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九则】的赏析。

1.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多则中反复强调“不隔”之美，如第二十六则云：“问‘隔’与‘不隔’之别……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可与此则互参。

2. 朱自清《诗的语言》指出：“姜夔词胜在气韵，而稍欠直率，确有‘隔’之嫌。”

3. 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认为：“白石词清空骚雅，实南宋一大家，不可因其‘隔’而轻之。”

4. 叶嘉莹在《唐宋词十七讲》中分析：“王国维以‘隔’评白石，实出于其崇尚自然之审美理想，然白石之‘隔’乃有意为之的艺术距离，非病也。”

5. 钱锺书《谈艺录》言：“南宋词人好用虚字衬贴，意在言外，故显朦胧，此与‘隔’有关，然未必为弊。”

6. 缪钺《诗词散论》指出：“北宋词如画中写意，南宋词如工笔重彩，风格不同，难分轩轾。”

7. 唐圭璋《词学论丛》评曰：“梦窗、梅溪，密丽工巧，虽有‘隔’病，然开后世词境新途。”

8. 龙榆生《词学十讲》认为：“王国维以‘自然’为宗，故贬抑雕琢，然艺术本有多途，不可一概而论。”

9. 詹安泰《宋词散论》指出：“‘隔’与‘不隔’应视具体作品而定，不能笼统归为时代之病。”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白石道人歌曲》评姜夔：“词格清峻，然微有雕琢之迹，未能浑成。”与王国维之说遥相呼应。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九则】的辑评。